放下海碗,他又浑不在意地用袖子擦过嘴角,“确是很粗俗的吃食,也在简陋的小店…可于三年前的我而言,当真是一月才能吃一上回的珍馐。”
荣龄一怔,这倒是她没有想过的答案。
她的神情不自主地软下,“我还记得,我头回去小院见你,你的灶台搭在院中,一锅子菜连老狗都不吃。”
想起那兵荒马乱的重逢,张廷瑜也一笑。
“是啊,那时俸禄低微,只月末尚有余钱才能来这店里解馋。有一月,忙了整整三十日,我正要揣上存下的二钱银子,准备来店里点一斤肉犒劳自个。谁知——”
他卖了个关子。
“谁知什么?”荣龄听到关键处,却叫生生打断。她猛拍始作俑者的胳膊,“你快说!”
张廷瑜笑着夹了牛肉到荣龄的碗中,“你吃一些,一整天未用东西了。”
他续上刚才的话题,“我那时尚在翰林院做编修,恰逢一位老翰林的母亲做寿。同僚一凑份子,我那二钱银子还不够,还问旁人借了一些。”
说起那时的窘迫,如今的张廷瑜已风淡云轻。他将这些并不体面的过往当作尚有几分趣味的故事,说给情绪低落的荣龄逗闷子。
龄没有笑,她望着昏黄光晕中的张廷瑜,心中有温热的胀痛。
正如张廷瑜甫一听闻那些她早已习惯的冒险、委屈,便恨不能将她捆进弥勒佛的乾坤袋,自此刀枪不入、雨雪不侵。
她也会因一些并未见证的艰难…想要回到过去,拥抱他。
荣龄自然希望,张廷瑜当永远春衫桂水香,惊动洛阳人,而非因一文银钱为难至极。
不过,说到这里,荣龄也有些好奇。
“父亲与母亲皆出自江南西道名门,”张家、程家皆当地的累世望族,“父亲虽早逝,可他们…未照料你与母亲?”
若荣龄未记错,这样的家族当有祭田,祭田的租益便用来给养孤儿寡母。
但为何…张廷瑜堂堂弱冠探花,眼瞧着前途无量…他却从不曾有人托举,只一人流离挣扎?
“想知道?”张廷瑜又要来一个白生生的面饼,“用半个我再告诉你。”
荣龄白他一眼,哪有这样讨价还价的?
只不过,那几口回甘的牛肉汤正吊起食欲,荣龄也觉胃里空得厉害。
她便取过面饼,学关陇人掰作小块,浸入汤里一并用了。
待周身漾起舒适的暖意,荣龄催道:“我都用了,你还不说!”
张廷瑜检查那张面饼,正好半个,一口不多,一口不少。
他心道——得,这么些年,小丫头孤零在外,也无人敢管她,这不肯好好用餐的坏习惯竟一点未变…
但…
终究用了一半,张廷瑜便依约讲起张家与程家未顾念他母子二人的缘由。
“当年,父亲秉笔直言,得罪太多人。张家与程家唯恐祸及全族,早与父亲与母亲割席。”
荣龄还是觉得不对,“但那是前元旧事,自大梁立国起,当再无人追究父亲。”
张廷瑜碗中的牛肉汤已用了大半,他示意掌柜的再添一些。
“是无人再追究。再者,见我尚有些读书的天分,一路过了县试、乡试,张家与程家也几番示好,邀我至族学念书。”
一碗滚烫的牛肉汤又端来,白茫茫的热气腾起,半遮住张廷瑜有些发冷的面孔。
“但若是你,虽雪中无人送碳,可愿接下旁人于锦上添的繁花?”因在外头,他不便称荣龄一句“郡主”,二人“你”来“我”去,倒更有夫妻闲话的随意。
荣龄摇头,“自然不愿了。”
张廷瑜也颔首,“我也不愿。”
“只是这样,母亲与你实在艰苦。”荣龄不是大门不迈的内宅妇人,自然明白一个失怙的少年、一个没了丈夫的妇人在这世道闯出一番天地有多难。
张廷瑜再用一些,腹中也有些饱了。
因今日恰是腊八,掌柜的便给几位熟客送来用足了料的腊八粥。
他记得荣龄喜甜食,便将两碗都推到她面前,“你先用,剩下的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