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截外裹糖衣,内里洁白柔软的点心。
下一瞬,那截陌生的点心自孤零的画面升起,盘旋演绎出一段连贯却已细节模糊的画面——
一少年递过点心,“你不要哭,我给你吃寸金。你尝尝,很甜。”
那时的自己不知为何,一径哭闹,“我不吃,我不认识你,我不要吃陌生人的点心。”
少年想了想,郑重解释:“阿木尔,我是住在倒座房的阿蒙哥哥。你忘了在御马桥,我的肉包子不慎掉落,砸在你额上。一回在家中,你攀上墙头,问我要院中晾晒的萝卜丝品尝。我不是陌生人,我是阿蒙哥哥。”
荣龄打着哭嗝,懵懵地“啊?”了一记。
可惜往事悠远,荣龄忘了自己是否吃下少年的“寸金”,也不记得给她点心的阿蒙哥哥是何模样。
“寸金…阿蒙哥哥。”她喃喃道。
张廷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可惜尚在回忆中的荣龄并未察觉。
“老师傅常说,寸金难做,难在裹糖。若糖浆太薄,糖衣便不完整。可若过稠,就失于厚重,影响口感。”
他侧身直面荣龄,“阿木尔,不需我说你也明白——世间万物行转,靠的不过‘平衡’二字。”
是啊…
荣龄抬头望他,半晌重复他的话:“是啊,是平衡。”
正因平衡,建平帝才会采纳她“始于情、止于情”的提议——
东宫是储君,本就势大,建平帝就十余年未提拔其母族瞿氏。二皇子荣宗阙背靠赵党,外戚压荣宗柟一头,他就始终未给荣宗阙封王,让他只当个光头皇子。
而今日若追查到底,荣宗柟一则丢尽东宫尊严,二则也因失去瞿氏而在与荣宗阙的争斗中落于下风…
再一想荣宗柟宽和的秉性,建平帝也怕他为保全瞿氏做出失智之举…
那样的失衡绝非他想看到的——
两位已长成的皇子,他们只有始终相互制衡,他荣邺才能高枕安眠。
因而,当荣龄呈上为他量身写好的答案,建平帝毫不犹豫地全盘采纳。
只是此事,荣龄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瞿郦珠。
瞿郦珠要的是公平,而非政客权衡博弈的施舍。
可惜,唯一想给她公平的蔺丞阳有心无力,其余人则各有图谋。
但此事已是定局,再说也只自找苦恼。
荣龄再呼出一口气,将满腹心事留在山间飞雪中。
二人终于坐上马车,将要离去。
可没走几步,一道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的身影拦在车前。
荣龄撑起支摘窗望去,“道长可还有事?”
日暮风雪中,一身白衣的白龙子执拂尘款款行来。
望着那道几要融入雪中的白色身影,荣龄心中生出种不可言喻的奇怪感觉——玉鸣珂也衣白,但玉鸣珂的白带有茶水将将适口的温。眼前这人却不同,她的的白很冷,比木苏里的雪、昆仑山巅的寒冰还要冷。
白龙子走至窗旁,抬手递过一枚绣有兰花的香囊,“郡主,香囊中有贫道手书的符箓,还托你焚于瞿良娣墓前,助她早往来世。不论如何,她在长春观中陷入因果,贫道有愧于她。”
这话说得妥帖,荣龄指摘不出毛病,便颔首接过,“道长有心。”
白龙子退到路旁,两手交握相送,“多谢郡主。”
此间事了,马车再次前行。
可就在支摘窗将要阖上、全然遮住窗外风景时,张廷瑜无意转头,在一线缝隙中看清那张夹在风雪中的面容。
他眼中一凝,向来沉静的神色忽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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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郡主小时候真的是个实打实的倒霉孩子…
郡主:阿蒙哥哥baba
张大人:…
闲话
张廷瑜心中骤然生出巨浪,浪头奔来撞去,将整片心海覆作白茫茫一片。在那接连天地,横分古今的无际白色中,张廷瑜凝眸盯着已阖上的支摘窗,不住地问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