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满怀对他的恨、怨、悔,不惜用瞿氏清誉,只为拉上他,拉上太子、皇后,拉上荣沁、贵妃,更有蔺家、瞿氏——
一起下地狱。
那一刻,她有多痛、多怕,还有…多不舍?
蔺丞阳只觉喉间嗡嗡,下一瞬——
一口浓重的鲜血自口中呕出。
蔺丞阳嘴角流下血痕,宛若在地狱苦苦挣扎,却挣不出一条生路的愚昧凡人。
“她不信我,竟疑我至此?”他不住喃喃。
蔺丞阳两眼失神,在人群中盲目寻找。
可围观者或怜悯、或鄙夷,或惋叹、或不忍,却没人能告知他答案。
而当他再望向另一侧,见太子与章氏,二皇子与妻子,荣龄与张廷瑜都光明正大、清白笃定地在一处、互相倚靠时,他忽然醒悟过来——
或许,瞿郦珠并非只在那一刻疑他…
在这段孽缘的始终,瞿郦珠从未信过他。
想通这一关节,蔺丞阳刀割一般的心中忽然平静下来。
他眼中满含悲凉的泪,唇却沾着血笑开。
“哈哈哈哈…”
笑中无一丝快意,只余无尽的伤痛、绝望。
“他疯了。”荣龄面露不忍。
张廷瑜在袖下拉住荣龄冰凉的手。
“他二人虽有情,可情生在暗处,长不出信任。但一段情中若只有情却没有信任,终究走不远。”
他轻抚荣龄的手背安慰。
他说得不错。
这出错位情缘如长在石缝中的一株兰,是顽石堆里的一棵山茶,虽得幸长出枝叶,却因最初就生错地方、无法获得充足的营养,注定不能开出馨香的花。
“水芝,你可还有话说?”一室无言中,建平帝平静问道。
蔺丞阳颓坐地上,无半点“小青天”的风采,更没有丝毫生志。
好一会,他抬袖用力擦去面上已冰凉的泪,再整衣、振袖,深深伏于地上——“陛下,一切的一切,俱始于丞阳心生妄念,百般纠缠于瞿良娣。她遭我蒙骗,才…铸下大错。”
他亲口否定二人的感情。
他再转过方向,叩拜荣宗柟。“此举弃君臣之义、纲纪律法如履,丞阳久在都察院中,本察百官德行,却——”
他咽下喉中的又一口鲜血,“却明知故犯,实万死莫赎。但望陛下、太子殿下怜惋已逝故人,只追究我一人。”
“你说得轻巧。”赵宥澜精明扣住关键处,紧咬着道,“瞿郦珠是死了,但养出此等荒唐女儿的瞿氏…”
还未说完,二皇子荣宗阙忽膝行一步,赶在太子荣宗柟为瞿氏开脱前道:“父皇,此事难说水芝与瞿良娣谁的过错更大些,若治罪瞿氏,那蔺家…”
蔺家自不能逃脱。
等等——
怎是二皇子为瞿氏开脱?
围观诸人都意外极了。
也只有荣龄与张廷瑜尚淡定——
这便是在万花别院时,荣龄与荣宗阙做的交易。
荣宗阙替她保下瞿氏,相对的,她为荣沁、为蔺家开脱。
那一刻,荣宗阙心中百味交集。
“阿木尔,为何你为太子哥哥谋划至此?可我…也是你二哥。”
荣龄端坐马上,隔一程风雪望他。
她还记得,尚在保州时,荣宗阙也这样望向她,这样目含警告、请求、无奈、悲悯地望她。
但荣龄比谁都明白,那时便物是人非的裂痕不但未缩小,更因大都纷繁的人事、纠葛,变得愈加幽深、阔大。
荣龄的语气有些凉。
“二殿下想要什么答案?荣沁与荣毓、贵妃与我、还有…”
还有八年前,我父王战死时,你那驰援赶来的舅舅是否已与花间司勾结…
但这话,荣龄只在心中问。
“还有这些年贵妃对玉妃的戕害、侮辱…经年恩怨隔阂,我与你儿时再亲厚,也不敢再信你。”
因不敢再信,故只能互相防备、利用。
荣宗阙为瞿氏开脱的说辞刚落,荣龄也往前一步。
“陛下,阿木尔一向不学无术,这些日子倒随衡臣读了些书。书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令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蔺丞阳与瞿郦珠栽在情之一字,虽可恨,但也可悲、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