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芙蓉面如玉润白,与另一头鬼精灵的小人一般无二。便是二人唇边不时浮现的小涡也几在同一位置,是同样形状。
荣龄白了一眼,“你为何给她布菜?她自个没有手,没旁的人帮她?”她口中的旁的人自然指陪着荣毓一道来的曹姑姑。
张廷瑜立马反应过来。
他又夹了一箸荣龄喜爱的煎烤榛蘑,“今日的榛蘑是关外连夜送来的,厨房收拾时蒂上的泥都还是湿的,郡主快用一些。”
见那箸榛蘑比自个碟中的鸡油煨菠菜量更多,荣毓又不高兴,她假模假式地挤出两滴泪,“荣毓也喜爱吃榛蘑,张大人我也要。”
张廷瑜哪见过这阵仗,他接过那两只举起的小手,将那糯米团子抱来怀中。他又挑出一片最大最新鲜的榛蘑,喂到荣毓嘴边,“公主不哭,快尝尝。”
荣毓露出米牙,小小地咬了一口。
她又道:“还要喝汤。”很快便有一碗老鸭汤盛到眼前。
荣龄坐在对面,将她那滴溜转的眼神瞧得一清二楚。
她气得肝疼,想将那双紧搂着张廷瑜的手拔下,把整个作怪的小人都扔出清梧院,可她闭眼、再闭眼——她这么大了,又是一军统帅,与个小丫头计较这些,实在跌份。
草草吃完这顿饭,外头的天已全暗下。
荣龄敲了敲桌,“东西也送了,饭也用了,你可以回宫了吧?”
荣毓窝在张廷瑜怀中,葡萄大的眼睁得溜圆,“可是,父皇与母妃说我想待几日便待几日。再说这会宫门也关了,我回不去呀。”
曹姑姑在一旁帮腔,“郡主,陛下与娘娘是这样说。”
荣龄猛地站起,困兽般盯着那个一脸得意的小团子。
她不明白,建平帝与玉鸣柯为何会以为,她能看在荣毓的份上心软。可事实上,荣毓存在的本身便是对荣信的挑衅、侮辱。
她见到荣毓,只会更愤恨难平。
张廷瑜看出不对,放下怀中的荣毓过来拉她。
龄连他也怨上——这个混蛋,刚刚还抱着人哄得开心。他过来做什么,又要劝她忍下,让那小丫头留宿?
荣龄手一甩,不让他碰。
张廷瑜冲额尔登与曹姑姑使了个眼神,曹姑姑抱上荣毓,忙退了出去。
花厅中只剩他与荣龄二人。
张廷瑜再次拉过荣龄的手,便是挣扎也不放,“我明白郡主的难过。郡主定是觉得,若让公主留宿,是叫老王爷蒙羞。”
“知道你还…”荣龄恨恨转向他,“你还为他们说话?”
张廷瑜摇头,“那郡主可知,公主与曹姑姑来时,王府门口的侍卫本不肯叫他们入内。”
侍卫们都曾在南漳三卫杀敌,待伤了或是上了年纪才回大都领一份闲差。
可以说,他们是大都最崇拜南漳王荣信的一群人。
因而,他们也最怨恨曾经的南漳王妃,如今的玉妃娘娘。
“可长史赶来,喝退了他们。”张廷瑜问,“郡主可知为何?”
荣龄冷静一些,心中隐隐有答案。
“长史私下里对我说,郡主远在南漳,沾的又是刀尖舔血的军务。他跟了老王爷一辈子,自然知道中枢的一句话、一个不起眼的人物,或便能让边境多千百条冤魂。”
额尔登花白的发在余晖中更加显眼,“南漳王府叫雨打风吹去,如今还有几个人?她当年做得再不堪,到底也是郡主的亲娘。日后郡主若真有难处,许还得她在皇帝面前求个转圜。”
老长史沉沉地叹下气,“张大人,老奴明白郡主的心结,可老王爷已走了这么多年,再多的怨恨也不会比郡主的安危更重要。老奴陪不了郡主几年了,往后,还得大人你多劝劝。”
张廷瑜转述完额尔登的话,荣龄眼中有细微的水光。
她沉默着,良久才低低道:“是我没用,让他们担心。”
张廷瑜揽过她,让她伏在自己胸口,“郡主这是要羞死世上的庸碌之人吗?”他刻意说些俏皮话,“郡主娘娘一柄玉苍刀横于上罗计长官司外,哪个不要命的前元人有胆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