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傲偶尔会想…
…其实是经常会想,他觉得甄柳瓷没了他也会过得很好。
她聪明坚韧,离了谁都能过得好。
她失去过那么多亲人,依旧坚强地生活,那离了自己,也不会有差别。
可他先前确实说要一辈子陪着甄柳瓷,若是他死在这柴房中,那这件事,算是他食言了。
这是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想法,所以他敢用命去和沈相斗。
死了就死了,甄柳瓷会渐渐不再难过,然后正常生活,每每想到此处,沈傲便想要流泪。
他翻了身,躺在柴堆上,静看空无处。
母亲和哥哥会求情的,他知道,但沈相不会心软,这他也知道。
他想起甄柳瓷,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父亲尚在病中,她其实脆弱无助,但想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意场上活下去,她需得伪装。
她用暗色衣衫把自己包裹起来,就好像心也变得坚硬。
他曾经看破她的伪装,还试图拆穿她的伪装,但终究为她的坚韧折服。
她会活的好的,沈傲想,没了自己她可能活得更好。
或许数年之后,她会想起一个叫沈傲的人,当别人问起时,她只会说,是爱过一阵子,终究无果。
他希望她这么说,他希望她不要为他伤悲。
若能活着出去,他要入赘给她,若不能出去……
沈傲缓缓闭上眼睛。
甄柳瓷是在沈傲被关在柴房的第七天时登了沈府的门。
长生来找她,说沈相不松口,沈傲要死了。
甄柳瓷定了定神,起身来了沈府。
姜茹本是要去见她的,但她想了想,称病不见,并让人去告诉沈羡,这几日不要回家来,也不要见甄柳瓷。
她想起甄柳瓷坐在门房时瘦削爱怜的身影,她想,需得让沈相亲自见一见她。
沈相回府时闻听此时,自然是摆摆手说不见。
可第八天,甄柳瓷还是来了,她跪在沈府门口,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气势,见不到人,她不走。
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双目通红,面上却无血色。
她知道沈傲的坚持,但她撑不住了。
沈相终究还是见她了,对于这个经商的姑娘,一个让他儿子愿意受辱求情之人,一个让沈傲宁死也要入赘的姑娘,沈相是好奇的。
他坐在主屋正坐上,衣着华贵,气质威严,摆足了架子。
甄柳瓷缓缓走进,跪在地上:“民女见过大人。”
沈相质问:“你来给他求情?”
甄柳瓷缓缓摇头:“我来,替他松口。”她苍白的嘴唇开合:“我招赘旁人,请大人给他口吃食,莫要让他饿死。”
沈相微微惊讶,却只冷哼一声:“你真有些手段,你比他聪明。”
甄柳瓷不说话,只俯身磕头:“他是您的儿子,求您怜悯,不要让他饿死。”
甄柳瓷其实想不明白,她的哥哥想留留不住,怎会有人要饿死的儿子?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地垫上,毫无声息。
甄柳瓷此刻形销骨立,仿若一抹游魂,风一吹就会散。
沈相皱眉看着她,沉吟良久:“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你知道吗?他执意同你在一起,几次三番忤逆我,甚至以死相逼。”
甄柳瓷闻听此言闭了闭眼,双手微微颤抖着,她抬起头,直视沈相。
“不是我,大人。”她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是您要逼他死,是您定好了一条既定的路,逼着他低着头走,不许张望,不许后退,不许质疑,是您把他变成现在的模样,现在的性格,也是您,要他死。”
沈相一拍桌子:“你胆敢造次!”
甄柳瓷毫无畏惧:“大人,生意场上我见过许多您这样的人,白手起家有了成绩,独撑起一小片天,便真觉得自己是这天的主人,在这天之下的所有人都得听您的话,服从您的安排,但这就对吗?你说的就对吗?你做的就毫无错处吗?”
她连胜质问:“没人质疑你,是因为你是对的?还是因为你位高权重无人敢质疑?旁人附和你,夸耀你,是因为你是对的?还是你的身边早没有人敢说真话!?”
“大人,这世上有全然正确之人吗?你因我,因沈傲而愤怒,到底是因为我们言行无状,还是因为你从根本上不容许任何人违背你的意愿,即便你是错的!!”
“住口!”沈相怒道:“滚出去!”
甄柳瓷平复着汹涌的情绪,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一片清明。
“大人,我知道您不会看着沈傲死,虎毒尚且不食子,您不过是需要体面的,可接受的台阶,这台阶不能由他身边亲人来递上,那不会令您满意……今日,我甘愿做这个台阶。”
她眼里噙着泪:“他为了我……”她有些哽咽地说不下去:“……我为了他,可以舍弃一切,自然也可以舍弃和他在一起的机会,我只要他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