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看着眼前之人,眉眼一一细看,确认无疑。
谢清匀登时松开了尚且绑着绷带的手,蓦地微偏过头去。
没想过时隔四个月,再重逢是在这种情形。
他狼狈至极,形容枯槁,灰败不已,她却如初春桃李般莹润姣好。
可谢清匀转念一想,既已无济于事,又何必再避。方才睡梦中那番扭曲挣扎的姿态早被她看了去,连他的手也是她亲手拦下的。
所以他任由自己无所顾忌地流连于她眉眼之间,看一看这些月的变化,意图探出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时光。
“四娘……”谢清匀甫一开口,嗓音沙哑,连自己都觉陌生,越发不显真实:“我还当是我在做梦。”
她将才事出突然,情急之下未曾多想便出手阻拦,现时陡然相见,原有几分不自然,又听到这话,秦挽知执勺的手微顿,将药碗端到床榻:“趁热喝药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软枕垫在身后,谢清匀勉强能够支起身,他不由分说地捧着药碗仰首饮尽,目光随她而动。
“与昨日并无不同。”随后,谢清匀倏然问得些微奇怪:“你来了渂州?”
“嗯?”她不自觉回一声,而后竟也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又道:“没有,我走的函州。”
谢清匀的右手依旧绑着白色绷带,他摩挲瓷碗外壁,有丝丝温热还能感触得到,胸腔不禁闷出几声笑,如同山间转瞬即逝不留痕的清风。
“怎么了?”
很难表述,像是和她有密切的联系。
他知晓她的选择。
虽然看懂意味着不能装作不懂,但他还是,在其中找到了归属。
也万分明了,这次,她是为他来的。
谢清匀心内有隐秘的高兴,他轻轻摇头,语气放缓道:“没有,那怎么又来了?”
秦挽知看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药碗,放到托盘,未转身,说道:“长岳找到我,让我来一趟。”
这厢长岳匆匆赶至,他自不能支使秦挽知干活,反正她在这里就好,但今早长岳有事,秦挽知便主动揽下了活计。
长岳回到屋内,隔着座地屏风听到两人的对话。他攥紧手,长长喘息了口气,大爷终于醒了。
下一息,长岳听到自己的名字,说着是毫无错处,但也不能算是全貌。
其后,长岳走出屏风,向两人作揖行礼,“娘子心善,闻说大爷您受重伤,特令康二来渂州打听实情,我于衙署门前偶遇,这才知晓秦娘子在函州。”
谢清匀看向她,目光灼亮。但他也知实打实讲究,这算不得什
么,换个相熟的人,她甚而可能直接自己便去了,而不是先由康二打探消息。若非康二去寻,他不定能在这里看见她。
但他并不在意,一觉醒来,已是如梦一般,还要怎样希求。何况,他此刻狼狈只能卧于床榻,腿部伤处无时不提醒着他,甚至还是一个或许残废之人。
无可替代
谢清匀与同僚商议要务,直至新堤竣工的细节一一禀报完毕,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为首的官员躬身道:“谢大人且安心静养,堤坝后续事宜下官等定当听从安排,妥善处置。”
谢清匀勉力颔首,略显苍白的唇微微牵动:“有劳诸位。”
一番交谈耗心劳力,他实难忍受身体上的疲累,却又忍不住看向屏风处。看不见时仿佛连清晨的对话也随之远去,让人怀疑是否是一场梦境。
长岳进来奉药,冷不丁对上视线,他转瞬了然,托着膳食至跟前。
“秦娘子在西苑厢房。”
羹汤冒着热气,长岳将瓷勺放进去,看了看谢清匀:“要不要,我去将娘子叫来?”
味道与昨日不太一样,谢清匀心念微动,尝了一口,暖汤流过喉腔,他几不可察滞了下。
谢清匀搦紧勺柄,声音尚有些低哑:“不用了。”
他的目光自羹汤移到长岳身上,谢清匀重了语气:“她不是下人,不是来伺候我的,不要让她做这些。”
“她若来找我,抑或想走,均不可拦她。也不可……拿我伤势说事,束缚她,逼迫她。”
长岳连忙俯身,为擅自做主和逾矩请罪。
谢清匀自嘲:“起来吧,我亦不能怪罪你,相反,实话说,可能还得奖赏你。”
她能教康二过来看他,他也应满足了。可是她亲自来,轻而易举就将前者全盖过了去。
长岳不好为此解释,无论是秦挽知随他来渂州,还是这次做羹汤,解释起来都像是辩解,他的确都以谢清匀伤病为题,因而使得秦挽知的选择不够纯粹。
然,长岳看着谢清匀喝完了羹汤,还是长舒口气。待回去之际碰到陈太医,陈太医看了眼空碗,“怎么样?”
长岳:“今日胃口极好。”
陈太医抚须甚慰,有胃口是好事。谢清匀绝对是听话的病人,昨天毫无食欲,但为了身体也硬着头皮往肚里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