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涵的语气平淡,连质问也算不上。
可陈嘉澍就像被什么锐物锲入了皮肉。
他一动不动,眼中却涌出迷茫。
陈嘉澍似乎不懂这一瞬间他心头涌起的抽痛是为什么。
“如果不是那个叫储妍的女孩子打了一通电话给他,我还联系不上你,”林语涵淡淡地问,“你知道你是裴湛唯一的紧急联系人吗?”
陈嘉澍嘴唇翕张,半天才说话,他声音干哑地讲:“我不知道。”
林语涵静默地瞥了他一眼。
陈嘉澍也静默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林语涵才开口说:“我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你既然来了,那你多陪陪他吧。”
她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无声离开了。
陈嘉澍低着头发愣。
过了一阵,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林语涵的背影,说:“医药费……”
“不用了,没多少钱,我给垫了。”林语涵在走廊镜头摆摆手,坐电梯离开了楼层。
……
“爸爸……不……”
“不要……妈……不行……”
“我一定……给你们……”
裴湛睡得很不安稳,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已经说了半个小时的梦话。
大概是生病的连锁反应,他人还隐隐约约有点发烧。陈嘉澍摸了摸他的额头,叫来护士问了情况。
护士说这是胃出血的正常现象。
烧要慢慢退。
陈嘉澍又问了几句裴湛的病情。
护士翻了翻病历,说:“他短期喝太多酒了,胃壁有撕裂情况,胃粘膜出血特别严重。”
她一边给裴湛测温度,一边冷冷地讲:“病人还有点酒精过敏,下次不要让他喝酒了,喝多了会休克的,严重的话可能会死亡。”
陈嘉澍点头:“好,我知道了。”
护士看了看体温计:“是有点低烧。”
她出门拿了个纸杯给陈嘉澍,说:“发烧要补充水分的,你给他嘴唇上沾点水。”
“好。”陈嘉澍依要求拿了个棉签给裴湛嘴边蘸水。
裴湛的嘴唇偏厚,唇瓣柔软饱满,有一点女相,他的唇角下撇,不笑的时候自带一种委屈感。裴湛生了病,整个人都苍白脆弱,看上去就更加楚楚可怜。
长时间的发烧,令裴湛唇瓣开裂,他就像是一株将要枯萎的植物,似乎碰一碰就会碎掉。
陈嘉澍小心地给他唇瓣送水。
裴湛还在说梦话,他发着烧,人老实得不得了,做了噩梦都没有挣扎,只是皱着眉叫“哥”。
陈嘉澍每听他叫一句,心头就微微抽痛。
他有点后悔。
陈嘉澍他后悔和裴湛赌气了。
他不该不接裴湛的电话。
……
裴湛已经过了会做噩梦的年纪了。
他小时候倒是经常做噩梦,在他有记忆的年纪他的父母就每天都吵个不停。裴湛在争吵中度过了一整个童年。
幼儿时期的痛苦总是会记得极为深刻。
他那时候时不时就会做噩梦。
噩梦的内容大多是关于父母发争吵。
昏暗的光线、沉默的父亲和歇斯底里的母亲,以及一地狼藉的房间。裴湛的噩梦大多就围绕着这些去开展。
等他再大一些,就不太会做噩梦了,毕竟现实生活中见到的鸡飞狗跳太多,他已经学会习惯这些痛苦。
挨过的痛打太多,他已经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可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好像让他的防御系统彻底崩坏了,闭上眼就一个梦接着一个梦,他简直像是溺在水里的人,怎么也挣扎不出那片令他恐惧的童年。
半梦半醒的时候是他最痛苦的时候。
现实和梦境交织在一起,简直犹如一本翻不完的烂账。
裴湛是清醒的,他像个旁观者,能清楚地看到从前的自己是如何绝望如何痛苦。
他感同身受。
裴湛在这些梦里甚至能感觉到现实的自己在哭,还有个人温柔地给他擦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