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乐队生涯。
而这三年以来,没有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音乐节、巡演、出专辑、卖版权。他一件件地完成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时鹤想,他也算是长大了一些……长大了很多。长到了不会轻易地朝许暮川撒气的年纪。
演出的那一个半小时,舞台上灯光忽明忽暗,布洛芬仿佛没有起作用,头还是疼的,指尖也发疼,他几乎听不见台下观众的呼喊声,也听不清莫宇泽在唱什么。
手指在电吉他上麻木又娴熟地演奏已经演奏过七场的音乐。脑海里则想着许暮川现在上飞机了、许暮川几点钟会到北京、许暮川工作顺利吗,下一次见到许暮川到底是把失落的情绪宣泄出去,还是将不愉快都闷在心里、体谅他工作太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时鹤已经将许暮川纳入了生命的“下一次”。下一次肯定还会遇到许暮川不能赴约的时刻,许暮川要赚钱要工作,许暮川很辛苦的,他是不是要习惯才好,为了他们更多的“下一次”。
一个半小时,表演结束后,时鹤打算放过许暮川,不和许暮川置气了。却还是很难不和自己置气,气自己时隔五年对着同一张脸说出来的承诺怀抱期待。有的承诺也许不能太当真。
“时鹤?别喝了,你还感冒没好呢。”曲文文小声提醒他,取走他手中的酒杯,时鹤抬起脸,看一眼她,又将视线缓缓移至正在说话的池仲脸上。
池仲在曲文文说完祝酒词之后,开始发表很长一串的个人演讲。大家伙嘛习惯了,池仲正好到了最爱说教的年纪,再加上喝了几杯酒,话更是密得不行。
几个人一边吃菜,一边微微笑着听他大放厥词:“……你们真的是我花了很多精力栽培的乐队,我也特别高兴你们能这么认真地完成第三次巡演,一点都不马虎,那个舞美啊特效啊,小鹤花了不少精力……还有阿莫你的歌唱技巧也提高了不少。我看那官方账号,粉丝涨了好几千……不容易。其实我今天叫大家来还有一件事儿。”
池仲坐直了身子,双手合拢,说:“今年夏天会有一个乐队相关的综艺节目,马上要进入海选阶段,我希望你们可以认真准备,争取上一次节目。当然啊,这个节目呢第一次办,肯定大佬云集,我对你们没有很高的要求,就是希望进入初选,这样就有一期曝光的机会,足够了……现在流量为王,酒香也怕巷子深,是驴子是马,还是得在观众面前遛一遛才知道。”
池仲说完,时鹤才算是清醒了一些。池仲让他们参赛,时鹤最害怕的就是参赛。活到二十六岁即将二十七,没有在任何赛事中取得过能说出口的名次。
“我们这种小乐队,参加也只是陪跑。”时鹤细声嘀咕,夹起一块小酥肉,放入嘴中,味同嚼蜡。
“陪跑不好吗?”池仲拔高了音量反问,“陪跑很好啊!你们还不够成熟,只有去陪跑才明白差距在哪,别人是怎么玩音乐的。而且,说实话,对我们大部分人来说,活着就是陪跑,尽早习惯,摆脱负担。”
池仲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见地说出来让大伙饭都吃不下了。字字诛心,却字字真理。一顿饭吃到尾声,只有小胖还在努力进食,扫光了一大桌的残羹剩饭,其余人都无心动筷了。池仲便是有这样的魔力,几句话就能将刚刚吹好的气球从天上拉下来。乐队在焦虑、成长、焦虑中反复横跳。
“我打车回去,你们呢?”时鹤掏出手机,问。
“我老婆接我。”“我爸爸接。”“家就隔壁,走路回去。”
时鹤点点头,先行离开饭店,蹲在马路边,等待网约车司机。
三月中下旬,北京的夜晚还是寒凉的,冷风瑟瑟,吹在时鹤发烫的面颊,割得有一些疼。软件显示司机堵在两公里之外,还要十来分钟。他突然发现北京真的有好多好多人,半夜的二环依旧车水马龙。
池仲说得一点错都没有,陪跑是他的人生底色,漫长的旅途中他一直是一个人,追逐遥不可及的梦想,坚持这一份不管是在父母还是哥哥眼中都十分可笑的、上不了台面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