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之上。
凝雪果真是好样的。
一切准备妥当后,刑部尚书作为主审,沉声宣布案由:“今日奉旨,会审原詹事府少詹士顾澜亭涉嫌勾结前太子,私结党羽,图谋不轨一案。现物证有与前太子往来密信一封,内容涉及拉拢时任大理寺少卿、今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明德。信之真伪,此前经翰林院、大理寺初步勘验,意见不一。请诸公共鉴,详加质讯。”
都察院左都御史是静乐一/党,率先发难,拿起案上信笺副本:“顾澜亭,此信笔迹经翰林院数位学士比对,与你昔日奏章笔意确有七分相似。尤其‘共图大业’四字笔锋十分特别,与你其他文书中出现过的同字如出一辙。”
顾澜亭淡淡瞥他一眼,声音平稳:“天下善书者众,摹仿笔迹并非难事。且‘大业’二字模糊不清,有后期添描之嫌。下官侍奉东宫,从未与殿下有‘共图’之悖逆语,此信必为伪造,构陷东宫及微臣。”
大理寺卿乃太子党,语气稍缓:“周明德大人言不曾收到类似邀约之信,锦衣卫也未曾搜查到类似书信,故而单凭此不明真伪之信,恐难定谳。”
堂下一位倾向公主的给事中立刻反驳:“周大人当时官居大理寺少卿,职司刑名,位置紧要。前太子若有意图笼络,其目标正在于此。而顾澜亭以东宫近臣身份,代为交接通联,实是顺理成章之举!何况周大人亦亲口承认,彼时曾数度与顾澜亭在柳泉居有过宴饮往来。”
首辅陈阁老此时缓缓睁眼,目光掠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顾澜亭身上,有些骚动的堂内重新静默下来。
他沉缓开口:“给事中所言,乃情理之推测。然刑名之事,情理不可代律例,臆测不可替实证。周明德言并无收到类似结党信笺,故而单凭此一纸来源存疑、笔迹存异之匿名信……”
他微微一顿,指尖轻叩面前案几,“便欲定朝廷命官‘图谋不轨’重罪,恐非慎刑之道,亦有损朝廷取信天下之心。”
这位陈阁老素来明哲保身,从不涉入党争,至少明面上如此。
如今他手握一半摄政之权,对于静乐党与前太子的争斗,更多是隔岸观火。
毕竟不论何方得胜,于他皆有益处。
首辅此言,虽未明确为顾澜亭开脱,却直指公主一方指控的薄弱之处,算是将水再度搅浑。
顾澜亭是聪明人,自然明白首辅此言并非意在帮他,但确于己有利。
他心下暗叹一声“老狐狸”,面上则转向首辅方向,恭敬地微一欠身,旋即对那发难的给事中温言道:“这位大人所言,顾某亦能体察其中忧虑。”
“然则正如首辅阁老明鉴,凡事须以实证为基,周大人掌刑名不假,然东宫过问刑狱案例,体察民情,亦是历朝储君分内修习之事。下官代为请教咨询,皆有公文存档或起居注片段可查,绝非私下勾连。若仅因职位要害,便推定所有往来皆为图谋,那日后六部九卿、科道各官,谁还敢与东宫乃至与任何可能引人遐想之尊位者,有正常公务文牍往来?长此以往,君臣相疑,朝堂噤声,恐非社稷之福。”
他这番话巧妙将个人辩护上升到朝堂风气的高度,不仅反驳了指控,还暗指对方逻辑会危害正常的政治运作,扣了一顶不小的帽子。
静乐暗骂一声顾澜亭巧舌如簧,并未直接质问他,而是将目光投向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本宫记得翰林院虽对笔迹有疑,但大理寺当初初验,似乎另有看法?何况除了笔迹,信笺用纸、墨色新旧等痕迹,莫非都无可探究之处?”
都察院左都御史会意,沉声道:“殿下明察,大理寺最初勘验,认为信笺乃江南所产特制罗纹笺,此纸流入京师有限,非寻常官吏可得。除此之外,火漆印记已模糊难辨,但残留印泥颜色,与东宫常用的朱砂带金粉色泽颇为相近。”
顾澜亭听罢,脸上笑容未减,反而轻轻颔首,仿佛在赞许对方查得仔细,一派气定神闲。
他略作思忖,缓缓道:“王大人不愧是老刑名,观察入微。不过您所提及的几点,恰恰更能确定此信系伪造无疑。”
“其一,罗纹笺顾某确曾用过,但因价昂且过于风雅,多用于誊抄诗文集或赠答至交,从未用于公务信函,詹事府存档卷宗可证。伪造者选用此纸,或是知顾某偶用此物,却画蛇添足反露马脚。”
“其二,王大人提及火漆印泥颜色与东宫常用配方相近。这便奇了,若此信真是顾某和前太子殿下来往,必是极隐秘之事,岂会用上带有东宫标识特征的印泥?这岂不是自留把柄,唯恐旁人不知信与东宫有关?”
说着,他冷笑一声,“此一处非但不是罪证,反而更能说明有人伪造信笺,构陷忠良!”
他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巧妙将对方抛出的物证细节转化成了自己辩白的有力依据。
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静乐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刑部尚书与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低声交换意见,面色愈发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