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中映出一张倦容,眼下青黑如墨,胡茬泛着冷硬的青色,唯有那双鹰目依旧锐利如刀。
沈确盯着镜中人看了片刻,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个冷笑。
“咚咚咚——”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沈确反手扯过布巾拭脸,另一只手顺势抄起桌上的短刀藏进袖中。
“谁?”声音里还带着未醒的沙哑。
“是我。”门外传来魏静檀清冷的声音,“你总算舍得醒了?”
沈确眉峰微动,几步拉开房门。
春阳如瀑,魏静檀正抱臂逆光而立,今日他未束冠,长发半绾着,抱怨道,“晨起不见祁泽,偏你又睡得沉。”他唇角微撇,“再不用膳,我怕要饿昏在你这门前了。”
沈确哼笑了一声,转身回房翻找出剃刀,倾斜的刀刃刮过皮肤的声音,细碎而清晰,青黑的胡茬随着动作簌簌落下。镜中人的轮廓渐渐明晰,从颓唐里剥出一个凌厉的剪影。
魏静檀不知何时已倚在屏风边,有气无力的看着他,问,“你又把祁泽支使到哪儿去了?”
沈确指腹擦过下巴,确认再无胡茬残留,才慢条斯理地收刀,唇角微挑,“不是快饿昏了?怎么还有闲心管这些?”
见魏静檀眼神凉凉地扫过来,他才悠悠补了一句,“昨日你不是在那匣子上撒了毒?我让他去盯着城中药坊和医馆了。”
魏静檀闻言,眉梢微挑,终于直起身子,袖袍一拂,“既如此,沈少卿可愿赏脸,陪我去填这副五脏庙?”
沈确系着腰间蹀躞带的手顿了顿,“你不是会庖厨之事?为何不自己做?”
“今时不同往日,我怕你吃出个好歹来,我百口莫辩。”魏静檀已转身往外走,衣袂掠过门槛时,回头瞥他一眼,“城东新开了家馄饨摊,皮薄馅大,汤底是用老鸭吊的,去晚了,可就没座了。”
“你做东?”
“自然。”
沈确反手带上房门,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弄里,长兴坊北隅的老槐树下,青布篷顶被炊烟熏得发黄,几张榆木矮桌已坐了大半食客,蒸腾的热气里飘散着鸭油的香气。
魏静檀径直拐到最里侧的矮桌,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精准地落入摊主收钱的竹筒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碗蘑菇笋馅,多加胡荽
香菜,因汉代张骞从西域引入,古称“胡”为外来物,故得名“胡荽”。
。”
沈确在他对面撩袍坐下,玄色衣摆扫过粗木凳面。
他目光落在魏静檀给他分汤勺的右手上,那截手腕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想起昨夜在周府,魏静檀那踏雪无痕的身影,这样的身体条件,竟能将武功练至如此境界,也不知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不多时,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便端了上来,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嫩笋与山菇,在汤底里若隐若现,翠绿的胡荽星星点点浮在汤面。
沈确舀起一只馄饨,咬破面皮的瞬间,鲜甜的汤汁在舌尖绽开。
他突然抬头问,“所以你没经历过江南那场饥荒?”
魏静檀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汤汁猝不及防呛入喉间。
他猛地偏头咳嗽,半晌待喘息稍定,他才垂眸道,“没经历过。”
“那你编故事的本事,倒真适合写话本。”沈确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汤勺,这话倒是发自肺腑。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间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静檀抬眸问,“沈大人这是要撵我回去重操旧业?”
沈确忽然倾身向前,榆木矮桌发出吱呀声,他压低声音问,“所以,赖奎到底是谁杀的?”
“陆德明。”魏静檀正对上沈确灼灼的目光,都到这个份上了,再说不知反倒矫情,“那晚他带着几个小太监,用浸过水的土袋压杀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沈确不解,“他为什么要杀他?”
“谁知道呢!”魏静檀直起身轻叹,“他杀人时又没敲锣打鼓地念罪状,赖奎到死都瞪着一双糊涂眼。”
他眼尾漾起讥诮的弧度,“话说回来,能差遣动大内第一总管的,横竖不过宫里那几位主子。这话又何必问?”
“赖奎死前,同你说了什么?”
魏静檀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个馄饨,才掀起眼帘,“我请你吃馄饨,你却在审我?”
沈确不紧不慢,像在斟酌字句,半晌,他低笑一声,嗓音沉缓,“怎么能说是审呢?只能说是……解惑。”
魏静檀眼底那点虚假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沈确不进反退,声音压得更低调笑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是一伙的。”
魏静檀嗤笑一声,思量了片刻,终是摇头,“可我觉得……”他将空碗一推,双臂拄在案上,认真审视眼前的人,一字一顿,“未…… 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