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老太那双浑浊的老眼直了,枯树皮似的手死死攥着钱票,嘴里喃喃。
“钱,是真的钱?”
“天老爷哎!我,我这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老些钱!”
连一向稳重的庄大爷也被惊动了,盯着那堆钱,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在轰鸣。
钱,这都是钱!
庄老四趁热打铁,把庄颜那套未来政策会松动的理论,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二老听。
庄大爷吧嗒着旱烟,浑浊的老眼闪烁,最后一拍大腿:“干!咱们老庄家就当不知道,这家里人,我让他们把嘴都给闭严实了!”
这话像定心丸,庄老四最怕的就是家里人捅娄子。
或者说,出个大义灭亲,直接去举报。
那就完蛋了。
没想到,一直沉默的庄老太突然咬牙开口:“老四,要是真被逮着了,你就说是我让你干的!”
老太太脸上有惊恐,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决绝。
庄老四心头一怔,猛地站起来:“娘,说啥呢,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是男人!”
庄老太眼一瞪,带着当年打日本鬼子那股子狠劲儿。
“老娘活够了,不怕,拿了你和庄颜孝敬的钱,就该替你担点事。”
庄老四看着老娘瘦小却挺得笔直的身板,眼眶发热。
他知道,大后方稳了。
老庄家这条船,被他用钱途牢牢拴住了。
等将来政策真如庄颜所料放开,他们养猪小分队,就真能一飞冲天了。
想到这儿,他脚下蹬得更有劲儿了,二八大杠在通往市区的公路上跑得飞快。
路过县里那家气派的国营饭店时,诱人的肉香飘出来,勾得庄老四肚子咕咕叫。
他鬼使神差地停了车,犹豫再三,一咬牙走了进去。
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个油纸包,一只喷香的荷叶鸡。
他推着车走了几步才猛地一拍脑门:“嘿,我这抠门劲儿哪去了?”
没庄颜在身边,他自己都没舍得下过这馆子。
可转念一想,庄颜在市里吃食堂,怕是连点油星都少见。
这丫头离家这么久……
想到她捧着鸡吃得满嘴流油的开心样,庄老四心里那点心疼立刻被满足感取代,蹬车的劲儿更足了。
到了市一中教师宿舍区,庄老四熟门熟路往里推车,却感觉气氛不一样了。
以往那些老师看他的眼神,多少带着点城里人对乡下人的疏离。
可今天,迎面碰上的几个老师,竟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哟,庄同志来啦?给庄颜送好吃的?”
“庄颜这孩子,可给家里争大脸了,你们家会养孩子。”
“就是,这么小年纪放外面,不容易啊,该多来补补!”
庄老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但他在公社练就的见人说人话本事立刻上线。
一边憨厚地摸着后脑勺傻笑,一边顺杆爬:“哎,哎,谢谢老师,孩子争气!家里就支持,支持!”
他心里直犯嘀咕:庄颜到底干啥了?
他拎着荷叶鸡,熟门熟路找到庄颜宿舍。
一开门,浓郁的肉香先冲了出来。
庄颜眼睛唰地亮了,盯着他手里的油纸包,声音都高了八度:“叔,给我的?!”
“快吃吧,国营饭店买的!”庄老四得意地拆开油纸。
荷叶一掀开,金黄流油的整鸡露出来,那霸道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屋。
庄颜深吸一口,馋虫全被勾出来了,差点当场流口水,她可太想念这口了!
第二次了!
穿来这么久,她终于第二次吃上荷叶鸡了。
是鸡啊!一只鸡啊!一只煮得香喷软烂的鸡啊!
可馋死她了。
“四叔,我爱死你了!”庄颜欢呼一声,扑上去就要抱。
庄老四老脸一红,赶紧躲开:“去去去,姑娘家家的,说啥肉麻话,快吃!”
他下意识想关窗户,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市里教师宿舍呢,哪像在村里,炖点肉得防着左邻右舍闻着味儿来串门。
庄老四忍不住笑了笑。
还是当城里人舒坦啊。
叔侄俩大快朵颐,吃得满手油光,意犹未尽。
庄颜舔着手指头,眼睛放光:“叔,等咱赚大钱了,天天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哎呀,真想念在县里的日子。
不是没想过在市里吃一顿国营大饭店,庄颜还真没那个胆子进去。
一瓶可乐都能买百来块,她怕进了这涉外大饭店,付不起钱,人家真把她扣下来洗盘子。
不对,这年头,洗盘子都是抢手活,庄颜肯定是轮不上的。
庄老四也咂摸着嘴,满脸梦幻,仿佛看见了满桌好菜,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