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都是开心的事情。“儿子,你不用自责或者担心,我有……”老沉也开始泣不成声。
方茹和儿媳赶了过来,分别坐在各自的丈夫身后,轻抚着他们的后背,即使她们也泪流满面,但还是嘴里安慰着“没事儿了,没事儿了。”这让他们父子俩更加难过。
他们都平静下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过了,待家人都洗漱完了后,老沉才去洗漱,镜子里那张脸已经浮肿得像小时候去偷野蜂蜜被蜜蜂蛰的那样,他用力挤了挤,岁月带走了细胞的活力,留下无数次微笑和难过时累积的痕迹,最终落落成了一张布满沟壑的脸,丰富了我们的人生。老沉挤了些乳霜,在脸上抹均匀,他感觉脸上暖和了起来,他把衣领整理好,又拽了拽裤裆,在镜子里对照后才回到客厅。他让儿子和儿媳先带孙女去睡觉,两人配合默契,儿媳把孙女的两只手拿住,捋了捋她的头发,避免吸进鼻子里,儿子把孙女抱起来,边把她往胸口上搂边轻声念着“是爸爸,是爸爸……”,老沉不经想起,儿子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做的,这让他感到开心,他至少给儿子做了个好榜样,在对待孩子这方面。
“爸爸,妈妈,晚安。”儿媳妇轻声向老沉和方茹说,两人也轻声向她道了晚安。
儿子没敢说话,分别向两人点了点头后,蹑手蹑脚地朝着房间走去,脚步轻得就仿佛,像是夏季里从窗台上走过的那只猫。
“我们也睡了吧,太晚了。”老沉对着方茹说。
“好。”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房间。
“你睡里面怎么样?”老沉跟站在床边问道。
“好。”方茹坐在床沿,脱掉鞋子后往里面挪了进去,开始换睡衣,老沉目不转睛地看着。
“看什么呀?”方茹朝他丢了一件衣服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没。”老沉摸了一把鼻子,转身背对着方茹坐在床沿,开始脱鞋子。
“看了,也只能想想。”老沉窃笑着。
“我想,你帮我脱一下裤子怎么样?”老沉用力朝前够了很久,也没够到袜子。
“那你也干不了什么啊。”方茹拍了一下老沉的后背。
“那样,我可以换睡衣。”老沉深吸一口气道,开始大喘气起来,他甚至感觉到额头上有了些汗珠。
“老公你没事吧?”方茹凑了过来。
“没事,我现在……够不着我的袜子了。”老沉两手朝后方撑在床上,勉强让自己不倒下去。
“你啊……”方茹见状,重新下了床,蹲在地上给老沉脱袜子,正打算帮他把裤子脱了下来。
“抱歉啊,小茹,我要在你前面走了,担心以后没人帮你脱袜子。”
听到老沉这么说,方茹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用手捻着老沉的库管边缘,迟迟没有说话,沉默一阵子后,她继续帮老沉把裤子脱了下来。
“那我们去住院好不好?”方茹回到床上后问道。
老沉摇摇头,看着方茹道:“没必要了。”
“你不是怕没人照顾我吗?去治好,照顾我啊。”
“你至少试试吧,哪怕是为了我……”方茹哽咽着。
“老婆……”老沉很少叫方茹老婆,他一直都叫她小茹,如果他开口叫她“老婆”,要么是他们在做爱时他边喘粗气边喊,要么就是,他有重要的事情跟方茹说,那种她拒绝不了的事情,就像,他决定送儿子出国念书时那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方茹打断道。
“家庭,对我来说很重要。”老沉捏了捏方茹的肩膀。
“你,对家庭来说也很重要啊。”
“我知道。”老沉往后靠在墙上后,把方茹拉到他的肩膀上靠着,老沉继续说道:“我认识几个人,他们的观点是这样的,他们人为,家庭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自己的目标,不需要把整个家庭都扛在肩上,也不要去束缚家庭成员,到某个阶段了,就该放下,不能以整个家庭为人身的奋斗目标了。但是啊……”老沉亲了方茹的头顶一下后补充道。“对我来讲,家庭是我人生里唯一值得奋斗的东西,所以啊,治疗,除了能拖累家庭外,真的拿不到好结果,我们都别骗自己了。”
“但是,你这样放任下去,任由结果发展,我们心里很着急。”
“我知道,但是,我跟儿子已经讲过了,那些晚期化疗的人,活着不如死去,花钱买来痛苦,最终也不过是,多痛一段时间而已,还生活的不体面,你知道的,我接受不了。”
方茹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把头往老沉的脖子边靠近了些,用鼻子闻了闻他的皮肤,低声啜泣着,老沉拍了拍她的后背,就像她时常安慰他的那样,“没事了,没事了,天亮就过去了。”即使我们都知道,天亮了也过不去,该面对的生死问题会重新出现在我们睁眼的瞬间,会出现在餐桌上,会出现在擦肩而过的走廊上,会出现在一个人发呆时的眼前,但,当人们说“天亮就过去了”的时候,就意味着我们该睡去了,不管明天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们都该睡去了,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