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苦百姓民不聊生。
他陡然意识到此前自己那些政治构想有什么不足了,顶层的理想和基层的执行几乎一个天一个地,乡间的运行法则也绝非他这样的读书人能轻易摸准。阶级更是顽固地压在所有政策上,高傲地俯瞰所有企图推翻官僚与地主利益的野心之辈——他从不畏惧这些,可他惧怕良策成恶政。
青苗法会被恶吏用来强制农户借贷以此收割土地么?募役法会让贫穷之人更困窘么?乡土人情,宗族制度,他没有如后世那样的监督体系,又要如何保证底层官吏不欺上瞒下?
后世,后世。他从未这么清晰地明白,自己的改革为何在后世备受认可,又为何在当今有如此多的阻碍。哪怕他曾做过知县通判,仍对贫瘠之地缺乏了解,不懂贪腐之恶与盘剥,可如今有天幕讲解,民智渐开,官员也定会重作梳理……
那他能不能再因地制宜,为大宋开一条新路?
悬在半空的水镜不知古人烦忧,依旧沉默放映。天幕中人拎着补品从这家转悠到那家,同老人闲话,被拉着手夸了又夸。后人到底羞赧,听得多了就开始满屋乱转,转过门来,却看到墙上一副画像。
年深日久,却被孤寡独居的老人擦拭得一尘不染,平静而温和地注视此地来人,也透过光幕注视着青史之下百代之人。
无论君主还是臣民,贫困抑或富庶,他都报以同样的目光。
历代帝王几乎战栗着从椅上惊起。这种敬畏,这种神情——
甚至不必说他的名字,不用天幕介绍或致意,只要见到这张面孔,这种目光,所有受到压迫的人,所有看过千古山川万古明月的人,都会在时间之外认出他。
闻名不如见面。
见面后他又含笑说,何必知晓他的名字。
第111章 如登春台4
若要各代君王来说, 不是没想过会在后世天幕中见到他,只是于设想中,该是某种宏大的、端正严肃的会面场景,而非这样在老人家中随意探看后初逢。
嬴政素见黔首畏法而顺, 今日却意识到, 或许也不只这户人家, 而是后人只在这位老者的家中走动罢了。在他们不可见处,有千万张同样的画像被后人张贴于家中,不为政治考量,不祈神佛护佑,只为敬爱的安心。
不管来人走入哪一家, 推开哪扇门, 只要身在此世, 就定然能见到那双眼。
“天下归心……竟能如斯。”他偶尔会诧异于后人态度,因为以天幕中人的年岁,她不可能见过他,却在字里行间那样感念。
千秋岁月在某种意义上何其无情,五千年大浪淘沙,专题曾盘点过多少才德惊世之人, 对后世来说也不过黄土白骨,赞美有之,怀念却无。可他们还是那样铭刻他, 就像为某种隽永的红色动容一样。人的记忆总会模糊,想念总会消逝,先行之人离去了, 何以留下深重至此的追怀?
但天幕后世之行放映后,他想他明白为何了。
后世的年轻人凝望那幅画像, 并不觉得在这里见到他是件值得惊异的事。她在随身背着的小包里掏了掏,翻出昨日参观菜篮子工程基地大棚时采摘的一把鲜嫩菜蔬与田埂边捡拾的几穗水稻,笑吟吟地捧到画像前展示一番。
随后她收起东西,抬了抬手,在太阳穴侧比了个手势,像来时一样跑远了。
非供奉,也非赞颂,而是某种向慈爱宽和的长辈捧上新得佳物的神态。李世民想起小女幼时新得了书画,也是这样满怀热忱地跑来他面前共赏——而天幕中人还多几分雀跃,期待对方见之欣然。
百姓的菜篮子,能填饱碌碌饥肠让天下人不受冻饿的稻种,扶贫慰老的新天地……后世人希望他见到这些。
只是博主跑远的愿望并未实现,出了门依然要被慰问的孤老拉着红脸听夸。但凡老者,大多爱说往事,老人见了年轻人自然也絮絮叨叨开始论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