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厉翎昨夜派人送来的急信,字迹潦草得像要飞起来,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晕染。
“为何突然叫停薛九歌?他已备妥粮草,五日便可到达虞国边境。”
“白简之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你万不可轻信。”
“速回信!”
最后一句的墨点特别重。
叶南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那些跳跃的笔画,仿佛能摸到厉翎写信时发抖的手腕。
他从笔筒里抽出狼毫,在素笺上悬了许久,才落下 “一切安好” 四个字。
笔尖太涩,墨汁在纸上拖出淡淡的痕。
叶南笑了,眼里却滚下泪来。
他蘸了点墨,复又在信尾画了匹小狼,狼尾巴翘得老高,像在撒娇似的蹭着什么,犹记那是他画的第一笔,说狼崽就该这么活蹦乱跳。
“厉翎,”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能帮你到此为止了。”
震国的铁骑不必再为百姓流血——
薛九歌的长刀可以留在鞘里——
震国的桃花,或许能安稳开过三年后春天……
可深秋的夜,为何冷得像块冰?
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沐浴的水是温的,洒了点桃花露,瓷瓶上还贴着张厉翎的小纸条,说 “别熬夜,累了就泡个澡,就当和去我一起洗了”。
叶南笑了笑,眼角有点发潮。
他褪下王袍,光洁的身子,只有腿根处有个淡红色的印记,像朵没开全的桃花,那是少时在山上学艺,闯关时被蝎子蛰的,他还记得厉翎背着他,一路嘴里不停地骂 “叶南你这个笨蛋”,却在他疼得哼唧中,照顾了他整整一晚上。
温热的水漫过胸口时,他想起了两年前的深秋,景国来犯,他写信给厉翎求援,厉翎不惜与自己国家为敌,窃了兵符也要救他。
震王派兵围追,在厉翎不成功便成仁的承诺下,终究力挽狂澜,而他当时还故意气厉翎说“殿下想要的,莫非是我的身子?”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刀刃,是明知对方掏心掏肺,却偏要自欺欺人,偏偏就往那心上捅最狠的一刀。
他说——
“我从未喜欢过你!”
“我和殿下同为男子,若在一起,就是逆天而行!”
“我与你假意交好,不过是借你攀附震国!”
“乱世中哪有什么真心呢?只有尔虞我诈的交易而已,厉翎,你真的很好骗啊!”
……
而厉翎重来没有怪过他,他只是很委屈——
“我不信,你从未喜欢过我。”
“小南,你还要我怎样,真的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我们一起就破了这烂纲常!”
……
水汽模糊了视线,叶南抬手抹了把脸,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胸口隐隐作痛,像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
“厉翎,” 他对着蒸腾的水汽低语,声音被热水泡得发闷,“等会儿,我就要骗你了。”
不过,他好像经常骗厉翎。
他含着泪笑想,明年的桃花,该还会开吧?
只是那时,树下的人,大概只剩厉翎一个了。
叶南捂住嘴,才没让哽咽声漏出来。
他从木盒里取出件素白的丧服,是他前两天就让人私下备好的,袖口绣着两枝桃花。
竟意外地合身。
镜中的人白衣胜雪,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片化不开的雾。
回到书房时,烛火已经亮了。
案上有厉翎的信,还摆着麻纸和狼毫,旁边是骁国的传国玉玺。
他对着案上厉翎的来信沉默了片刻,像在赴一场无人知晓的诀别宴。
他摊开了国书,他该怎么写?
写少时山中的相识,还是写人活一世,遇到所爱之人也值。
不,这是国书。
朱笔悬在半空,映出他眼底的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