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要认清内心的腐殖,是比拿刀子剜肉更痛的事。
付广攸清楚,只有已经稳站在高处,不需要任何人的首肯来确认自身价值时,才会不依赖那么几句虚浮的赞词,也不必用锦绣玉带来拔高。
几十年过去,八风不动的人换成了他儿子,他已经强大到连同自己内心的鬼魅都能豢养在从容目光下,倒轮到他失态了。
可付广攸的掌控欲依旧强似当年,“不要挑战我的底线,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一天在我付家,就得当我一天儿子,就要按我说的去做,这张皮,不管真假,你给我戴牢了,戴好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那就恕儿子难以从命了。其他的事,我们可以商量着办,结婚得听我的。”
“你敢!”付广攸骂道,“别以为你翅膀硬了,我治不了你。”
“尽管治。”付裕安早料到是这副局面,“如果您觉得,这门婚事,比我这些年在中南打下的基础,积攒的功劳和声望还重要,认为一个连仁义都不讲的姜家,实在让你难以割舍难以放弃的话,你就让王伯伯免我的职,我接受。”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一点,你不要去找宝珠麻烦,她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也从来没答应我什么,以上全是我一厢情愿。你要让她不好过,那您会更不好过,不信可以试试。”
“混账!威胁起你老子来了!”
听到他前程都不要,付广攸光火地抄起手边的一套精装书,往儿子身上砸。
动作并不大,甚至有些僵硬迟缓,倒像是那方沉重的套装书,反过来驱使了他,朝着那个忤逆的,不肯跟他低头的方向。
付裕安也不避,就这么直挺挺地挨了这一下。
书盒的尖角砸在了额头偏上的位置,发际线边缘迅速起了一道鲜明的红痕,血不见外涌,而是汨汨地流,沿着眉骨,顺着太阳穴,汇成小股滴下,落在他白衬衫的领子上,洇开一小团触目的红。
他闭了闭眼,再打开时,也没顾上擦,而是望着父亲,眼神里起初是空茫,像雪后的荒原,渐渐才显出一种彻底的了悟来。
付广攸也愣住了,他喘着粗气,看儿子头上的伤,也看这个逆子是打算如何背离一切的体面和规矩,不听他筹划的。
“我的话说完了,就不在这儿碍您的眼了。”付裕安随手用帕子捂住额头,起身往外。
快到门口时,付广攸气喘吁吁地扶着桌子,突然问:“那只猫的事,你到现在还怪我,是不是?”
付裕安的背影怔了下。
他抬抬唇,“我不记得什么猫了,妈妈喜欢狗,养的这只也挺乖的,就是掉毛厉害,不知道爸爸过不过敏。”
见儿子出来,象牙白的衬衫面料上,晕着几团醒目的血,夏芸心惊肉跳地迎上来,“你爸跟你动手了?”
付裕安好笑地问:“难不成是我自己打自己?”
夏芸望着大开的书房,跺了跺脚,压低声,“还嬉皮笑脸,你爸身体不好,你气他干什么?”
要不说他们夫妻才是一个被窝的生意呢,他的头还在往外冒血,夏女士就先心疼起她的黑心丈夫来了!
从小到大就这样,老爷子打完他,夏芸就跟他床头床尾去了,哄得什么似的,好像受委屈的是他!
付裕安懒得说了,径自走开,回房间处理伤口。
何况这不叫气,是应该,也必须交割清楚的事实,不给付广攸一个明确态度,后天还会有张王李谢的姑娘出来,多少麻烦。
他进了浴室,擦干净血,用两个创可贴暂时封了口,换了件干净衣服,再拿出个行李箱,往里塞了几件衬衫西裤,并一些日常用品。
提着箱子下楼时,秦露听见响动追出来,“老三,你要去哪儿?”
“出差。”付裕安不想她担心,随口编了个理由。
秦露不信,“大晚上你出什么急差?饭也不吃,我给你做了碗面,跟亲爹吵了两句嘴而已,还为这个离家出走啊?”
付裕安说:“没事,你照顾好妈妈,我走了。”
秦露还要拉住他,“不行不行,你看你头上,我给你包”
“让他走。”付广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负手站着,“他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有胆子,就一世别再踏进我的门。”
付裕安背对着他,点了个头,“好,您老保重,少操点心。”
夹在中间,最焦心,最难做的是夏芸,老公前脚回来,儿子就负气走了,这叫什么事儿,这家什么时候才能团圆!
偏偏她又不好光明正大给儿子摇旗,说宝珠也是我中意的,她就是我长在我心眼上的儿媳妇,你为什么还不满意?
真那么着,老付非气死过去不可。
他现在身体孱弱,禁不起烦忧刺激,这一点,在他回来之前,保健医就跟夏芸反复叮嘱过了,说凡事尽量顺着他,让老领导身心抒怀,病也就跟着远了。
夏芸站在丈夫身边,小声说:“好了,别看了,老三的车都到大门外了,要开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