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吉木磨了磨牙,想要摆出一个装模作样的凶样,却因为嘴角沾着的油而显得十分滑稽:“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还流着一半乌延的血呢。”
“为报你的救命之恩,”洛景澈举着碗里的药膳,极轻地皱了皱眉,“我顶多在以后罗昭来追杀你之前,来提醒你该跑了。”
胡吉木从喉间发出夸张的一声轻哼,似是不太认同。
洛景澈微微阖眼,仰头将一碗药膳喝尽,取了手帕擦了擦嘴角,便算吃完了。
……没意思的很。
“……我什么时候能走?”再看看胡吉木奋力撕扯着肘子的模样,洛景澈更觉无趣,百无聊赖地问道。
胡吉木咽下一口肉,撇了撇嘴道:“你现在走,能活着到京城吗?”
“我倒也不乐意伺候你呢。”他放下了肘子,“当时我要是没在望云台救下你,这一路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明枪暗箭等着你,你们防不胜防的。若你真的死了,我可就彻底没指望了。”
洛景澈失笑道:“……怎么,你难道还是真心想让我去复兴乌延啊?”
“我是在给你指条明路,”胡吉木摇头晃脑地说着,“乌延如今没了乔尔藩,失去了最后一个继承者,正是群龙无首之时。”
“你从天而降,又有我全力辅佐……”他眼睛弯了弯,“大宋的人都要害你,我可不会。”
洛景澈颇为凉飕飕地接着道:“然后乌延人就会发现是我杀了他们的可汗,也是我想灭他们的国家,”
“你可真是给我指了条明路。”
胡吉木哈哈大笑。
“……你跟了乔尔藩这么些年,”洛景澈将空碗放到了一旁,擦了擦手指,似是不经意般问道,“就这么坦然接受他死了,甚至还救了杀了他的我?”
胡吉木眨了眨眼,遗憾道:“看来你确实是想走了,我还在想你得憋到什么时候才问我这些呢。”
洛景澈看他一眼没说话,胡吉木才笑着道:“事已至此,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
“……我与乔尔藩、你母亲格菱,皆相识于微末。”
“我是风月女子所生的孩子,父亲不详,但多半是个乌延人,”胡吉木笑了笑,“所以后来,我母亲也抛弃了我。”
“你母亲是逃出来的,据她所说是因为家贫,她要被卖给贵族作奴隶,于是连夜离家逃跑,不得不在外流浪。”
“乔尔藩是首领的孩子,本来是个尊贵的身份。但他上头……还有两个血性十足的哥哥。”
胡吉木淡淡看了洛景澈一眼,“即便是当时只是一个以部落为称的地方,也依然会有对权力和利益的争夺。”
“乔尔藩彼时年幼,并无一战之力。在他才几岁时,便被他的大哥狠心放逐,在草原上流浪。”
“三个同样被抛弃的人,就这样在羊群、牛圈之中相识了。”
洛景澈听得入神,呼吸都轻了些。
“我们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胡吉木笑着摇了摇头,“直到又一次被追杀之后,乔尔藩流着血泪对我们说,他要当上首领,他要让我们过上最好的日子。”
“……没想到,他真的差一点就做到了。”
胡吉木顿了顿。
“说起来,一开始……”他看向洛景澈,“我很讨厌格菱。”
洛景澈微怔。
“她太天真又太愚蠢,对他人总有莫名其妙的善意和怜悯,明明自己从未被善意相待过,”胡吉木勾了勾唇角,“所以在我知道她和乔尔藩互通心意了之后……我很生气。”
“我和乔尔藩因此大吵一架。我无数次的告诉他,你可以找个好地方安置她,可以派人照顾她护着她,但你绝不能爱上她,让她成为你的软肋。”
“在我们吵的最凶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给过你母亲一个好脸色看。”
洛景澈沉默以对。
胡吉木抹了把脸,从喉间发出了一声轻笑:“……但是,她依然会在给乔尔藩补衣服的时候,帮我也补上。”
“在门口接乔尔藩回家的时候,也会给我递上一碗热汤和温热的手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