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显然心情不错,哼着缠缠绵绵的调子往回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隐约有笑意浮现。
夜色下的苗寨,像一幅被时光浸染的陈旧水墨画,静默地铺展在山坳里。
鳞次栉比的吊脚楼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向上蔓延,黑黢黢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沉默而古拙。
微弱的光从一扇扇窗户中透出来,静谧而悠远,廖鸿雪看着看着,眼睛微微眯起,淡声道:“滚出来。”
山间草木微动,却只是被风吹动,连枝叶末梢都透着自然。
廖鸿雪闭了闭眼,耐心耐心告罄:“现在不出来,就永远别出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道旁的灌木丛后一阵窸窣,两个人影磨磨蹭蹭地闪了出来,在距离廖鸿雪几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宛若第一次见到外界的蝼蚁,仅仅是一个照面,便已是魂不守舍。
其中一人正是之前找过林丞麻烦的那个寨里的闲汉,李牧熊。
只是此刻,他们早已没了当初找茬时的嚣张气焰,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还带着些淤青和伤痕,显然这段时间没少吃苦头。
“阿……阿尧哥……”李牧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饶……饶了我们吧!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他身边站着的正是他的孪生兄弟,李牧河。
这两人虽然是兄弟,但性格可谓南辕北辙。
譬如现在,李牧熊慌慌张张地朝着廖鸿雪求饶,李牧河却哆哆嗦嗦地缩在原地,不发一言。
李牧熊见廖鸿雪不为所动,一个大男人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条活路吧!寨子里现在没人肯搭理我们,活计也找不到,我们兄弟都快饿死了……”
廖鸿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月光下,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两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他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紫檀木盒光滑的表面,那里面装着千金难求的上等暖玉。
“活路?”廖鸿雪轻笑一声,那笑声冰凉,不带丝毫暖意,“当初你们找丞哥麻烦的时候,可想过给他活路?”
阿虎猛地一颤,急忙辩解:“那、那是我们猪油蒙了心!我们不知道他是您……您的人!我们要是知道,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也不知道是那个词取悦了恶魔一般的少年,俊美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极为明显的笑脸。
“哦?”少年的尾音上扬,带着玩味的残忍,“既然知道了,还敢来我面前讨嫌?”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割得兄弟二人体无完肤。
正是因为林丞那个小程序,让外来游客能更清晰地了解寨子,少了被中间人坑骗的环节,他们这种靠着“指路费”、“带路费”宰客的营生才彻底断了。
他们不敢恨廖鸿雪,便将怨气都撒在了看起来最好欺负的林丞身上,却没想到一脚踢在了最硬的铁板上。
廖鸿雪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只需稍稍流露一点不悦,寨子里原先与他们有些来往、甚至暗中纵容他们的人,立刻就跟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们,往日称兄道弟的“朋友”翻脸比翻书还快,明里暗里的排挤和刁难让他们在寨子里几乎无法立足。
“阿尧哥,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求您高抬贵手!”李牧熊涕泪横流,“我们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只求您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单看这一幕,实在是滑稽得很。
两个年龄都过而立的男人对着一个半大的少年喊哥,偏偏在场三人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廖鸿雪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眼底深处是一片漠然。
少年觉得有些无趣,这种场景就应该跟丞哥一起观赏。
……他摩挲着木盒的指尖微微一顿,脑海中浮现出林丞那双总是带着点温顺和隐忍的眼睛。
林丞心软,甚至有些过分的善良。即使被那样对待,恐怕也未必会真的希望这两人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
可惜,这世道从不会为善良让步。
少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放空了一瞬,琥珀色的眸变得雾蒙蒙的。
“做牛做马?”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额头都出现了血迹,廖鸿雪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你们这副样子,能做什么?”
李牧熊李牧河一听似乎有转机,连忙磕头如捣蒜:“我们能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廖鸿雪却话锋一转:“你们的过错,在于招惹了不该惹的人。而你们是否值得被饶恕……”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两人瞬间绷紧的身体,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该由我来决定。”
两人茫然地抬头,呆愣的样子像是刚从狗肉馆里被放出来的流浪狗。
廖鸿雪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去求丞哥吧,如果他愿意原谅你们,那之前的事,便一笔勾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