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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1 / 2)

谢怀灵重新靠回软枕,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道;“楼主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说要了解我,那我也总要了解你的。来聊聊吧,随便说点什么,头次服务就不算加班费了。”

这就是谢怀灵式的耐心了,她难得肯多拿点时间出来,提议顺着他如今的心境垂落。苏梦枕很早就习惯了忍耐和刚硬,很多时刻自己处理自己的情绪,久而久之才走到现在的地位,因为也更像一把刀,一座山,一棵树,或者一场病。

但他接受了她的提议,这的确是他们之间头一遭,好像也是他做决定时头一遭,先搁下紧迫的公务,没有必须完成的指令,只有一个似乎愿意听他随便说点什么的人。

于是,他开口,像是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匣子,字字句句都很遥远,也要落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少年时学刀,也曾看见过雪,只是不像汴京的雪,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我少年时看到的雪,是诗词里经常会写的雪,那时我在风雪中练刀,想着不畏寒,方能握得住红袖的杀意,也握得住自己的病,总是从早到晚,一刻不停歇。”

苏梦枕回忆着记忆里的冰寒:“荒莽无垠,天地只有两色,白的是雪,黑的是枯枝,亮得是红袖刀,回汴京后我偶尔会想起。汴京的雪压在层层叠叠的朱阁翠楼上,不过是一层粉饰。”

“雪的后来,我望见了只在舆图上被朱砂圈出来的模糊疆域,燕云十六州,从太宗皇帝至今,从未收回。那时年岁已长,才知纵有匹夫之勇,刀可裂石断金,也斩不断故土沦丧之痛。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听说了李太傅。

“太傅为人,方正刚直,两朝元老,官至宰辅。他曾孤身入边塞,安抚流民,整顿军务;曾在江南治水,与灾民同宿泥淖;更不惧权贵,上书直言蔡京朋党之祸、花石纲扰民之苦。在心灰意冷之前,他是真心要挽这天倾的。”

苏梦枕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结了厚冰的深湖,其下沉眠着缄默的火焰、冷酷的蔑视:“可有人信方士,好祥瑞,溺信于谗言,忠言直谏被视为聒噪,刚正不阿被斥为不识时务,将白石看作玉、奸佞视为贤臣。这才纵长了险恶,才有了今日,以江湖杀手这等龌龊手段,断贤臣血脉,摧其肝肠。”

“不该是这样的。”

谢怀灵的声音响起,清清泠泠,斩出了苏梦枕话语中沉郁与悲凉。

正因她这一句,苏梦枕定定地看着她,这就是他心中所想,也是他第一次面对谢怀灵的提议,会搁置的缘由:“对,不该是这样。忠良之臣,卫国之士,遭遇不该是这样。”

沉痛与压抑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甚至不需要她追问,情绪便倾泻而出。在这片灰色的海里,谢怀灵安静地注视他。

人也许就是需要这样的时刻,她似乎理解了他,代替他往下说:“然而楼主也知道,注定要见惯这样的荒唐:时节不济,权力倾轧,奸贤混杂,天子昏庸。又有多少无辜之人,化为一捧黄土,相比之下,贤臣血泪又何以不付之东流?这样的事在江湖上不会少,往后朝堂上也只会更多。人是最贵重的,人也是最轻贱的,这就是时局。

“却也就是这因为这时局,才需要去做些什么。在楼主心中,正因今日之惨状不忍再看,才该记住它,有朝一日,再也不叫它重演。”

胸腔因情绪的冲击而微微起伏,牵扯着沉珂旧疾,让苏梦枕忍不住掩唇低咳起来。

炭火的噼啪声和他压抑的咳声交织在一起,过了许久,他平复下来,眼神也穿透过了无穷尽的迷雾。苏梦枕也是不会过多犹豫的人,他承受了许多年的痛苦,就不会再被痛苦所耽误:“一字不差。金风细雨楼不能跳上朝堂明处引火烧身,蔡京势大更得天子宠幸,在无法动摇的结果面前,能做的就是等到尘埃落定,再去推算。”

“所以我已做好了决定。”他说道,“李太傅一生为国为民,我不敢说我从未受过李太傅的恩惠,天下多少人都受过李太傅的恩惠,当下无力为他讨回公义,无从援手,唯有心有不甘、胸有余恨,那就再待将来,到青天再换,来了却此桩大恨,此般种种,我一件也不会忘。

“你的提议的确是当下的最优解,我会按你说的办。”

暖炉里的火光在谢怀灵脸上跳跃,勾勒出她云孤碧落的容貌。她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嘲讽,也没有赞同,直到苏梦枕说完最后决断的话。

终于,她突兀地摇了一下头。

那是她提出来的办法,但到了如今,她纤长的手指又点在了苏梦枕手旁,她又有了新的话要说。

“可我不觉得,楼主做好决定了。”

苏梦枕一怔,旋即被她指中了最深处的心思,最强烈的心思。凝重的注视下,谢怀灵托起自己的脑袋。

“既然要做最后的决断……”她看着苏梦枕的眼睛,似叹非叹,隐约看见了一条滚滚而去的河流,滔滔江水东流悔,难忆多少江山恨。

她站在最高的地方,对历史清清楚楚,但也在此时才清晰地意识到,从苏梦枕身上看到,历史的一粒灰尘,她在书上司空见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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