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潮轰隆淹过,岩石战栗不止。
好不容易扛过了一次雪瀑,惊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甚至第四道火雷在左侧在炸响。
“砰、砰、砰——!”
闷响之后,碎石雪块轰然砸落,风里夹着毒粉与毒烟,暗处机弩一齐启发,利箭骤雨,直刺她们周身。
雪、风、火、石、金铁之声一时难分,四野仿佛被压成一团旋涡,要把人一口吞尽。
不愧是容雅的手笔。
容雅所设下的埋伏极为周密,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被堵的密不透风。
而唯一展露在眼前的一线生机,正是她早已铺设而下,牵引着两人而去的死局。
雪路断,山径绝,处处都有埋伏。那就只能往看似绝境死路的地方去。
惊刃心念一转,目光落到了雪崖旁边,一条黑沉沉,纵深的裂谷之中。
她一剑切断近身的箭矢,在雪瀑扑来的前一刻,飞索一抛,勾住一棵峭脊老松的根。
根已冻脆,她不敢硬拽,只借那一分牵引,带着柳染堤斜滑出去。
疾风呼啸着刮过面侧,前面忽地一亮,在被浓墨所包裹着的谷底,显露出一汪冰湖。
湖水四周覆着新雪,湖水微漾,波光粼粼,唯有湖心一点圆亮,如一枚玉璧沉水,皎洁澄澈。
那是一轮月影。
山顶又炸开一团浓雾,火光之下,雪浪似活物一般吞没石脊,咆哮着追来。
“主子,我们去水里!”惊刃当机立断。
她把裘衣一解,全裹在柳染堤身上,自己只留下单薄里衣,脚尖一点,与她一同破水入湖。
“扑通!”
湖水倒灌,寒意如万千根细针刺入骨缝,耳畔只余心鼓在水中闷闷敲击。
柳染堤皱紧眉心,眼前一片昏黑,唯一的依靠只有身侧之人。她闭上眼,抱紧惊刃的颈侧。
水下极暗,月轮高悬于上。
惊刃屏住气,在“水中之月”的下方摸索,很快,就如同她预想的那样,摸到了一条隐藏于黑暗中,向下倾斜的裂缝。
岩壁狭长幽暗,先倾后折,由下转上;不知游了多深,头顶倏地一空。
“哗啦”一声,两人同时破出水面。惊刃大口喘息着,护着主子,任由自己撞上湿滑的岩沿。
还是有些…太费劲了。
惊刃咳了几声,忍不住想,倘若自己还是全盛之时,哪里会将主子护得如此狼狈。
柳染堤蜷在她怀里,长睫缀水。
惊刃扶着柳染堤,让对方扶靠在岸石之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先将主子推上岸。
她近乎于脱力,手臂颤得厉害,大半身子仍泡在水里,扶着岸石缓了半晌,才艰难地爬上岸。
洞窟漆黑、幽深,穹顶挂着一片石乳石,水珠一滴滴坠在暗湖,叮咚作响。
岩壁有一处裂洞,透进来一束极淡的亮,映在洞湖之上,竟也像是一枚圆月亮。
两人都湿了个透,狼狈不堪。
柳染堤伏在石岸,脊骨起伏,一言不发。惊刃连忙上前,解下她身上已浸得发冷的裘衣。
月光从岩缝泻下,落在她身上。
柳染堤双膝跪地,身子前俯,一手支着湿滑的岩面,另一手捂着口鼻。
“咳…咳咳……”
气声从指缝里断续涌出,她的面颊失血苍白,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啪嗒”,滴落在青石。
柳染堤连咳几声,指节收紧,胸背随之起伏。乌发湿而重,蜿蜒着,淌过薄窄的肩胛,描出一弧细瘦的腰。
借着月光,惊刃忽地看见,柳染堤未被衣襟遮住的脖颈、腕骨处,隐隐浮起几道红纹。
白瓷里渗出一抹朱砂,经篆暗生于皮下,妖冶、昳丽,如花如藤,缠过脉口,没入湿透的白衣之间,一寸一寸地蔓延。
艳得发烫。
惊刃怔然:“主子,你……”
美色之下,藏着一股腐朽的寒意。剖开一副红粉皮肉,美艳皮囊里头藏着的,也不过是一具白骨骷髅,一只仓促画皮的艳鬼。
柳染堤顿了一下,抬起头。
“惊刃。”她柔声地唤,依偎过来,长睫缀满水珠,鼻尖微红,呼吸近得像一个吻。
指腹触上惊刃面颊,沾着水气与暖意,顺着下颌滑落,压至喉骨处,缓缓摩挲。
轻轻地,温柔而缱绻。
而后——
双手骤然收拢,腾地箍紧惊刃的脖颈。她猝不及防,猛地被掼在青石上。
“咚”一声,惊刃被撞得天旋地转,下意识抓住柳染堤的腕,喉间发出压抑的咳声:“咳,咳咳!”
柳染堤死死地盯着她,指节收拢,骨关泛白,青筋一条条地浮出,红纹愈发鲜活,明艳。
“惊刃,我会昏过去一会。”
“我不知道自己会昏多久,带我躲过追兵,带我去见阳光、去暖一点的地方,明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