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十几年前犯了错,在军帐里等待军师发落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明明是朝廷断了边关的粮饷。
明明不是他的错。
可殷纪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的一句推脱与辩解。
他满心满眼只有“他没做好”,只有“他辜负了军师的托付”。
自己一身的风霜,满心的疲惫,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只有对陈襄的,全然的、毫无保留的赤忱与信任。
陈襄抿了抿唇。
……该愧疚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自以为机关算尽,为这世间的一切安排好了前路,却唯独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与愚蠢。
“这不是你的过错。”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如此情况之下,你守住了雁门不失,守住了三千兵士不散。”
他站在殷纪面前,伸手捧起了对方的脸,漆黑的眼眸静静地与其对视。
“——承约,你做得很好!”
清越的声音里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非常好。”
陈襄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下来,带着一丝温柔与叹息,“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句话如一阵和煦的春风,吹过冰封七年的荒原。
殷纪紧紧咬着牙关,坚硬的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眼眶却烧得通红。积压了七年的孤寂与苦楚,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
“放心。既然我回来了,便会和你一同守住这雁门关。”
而后再回去,将那些旧账一笔一笔地清算干净。
……
夜色如墨,寒风肆虐。
帅帐内,烛火摇曳。
陈襄端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卷卷书册。这是数年来积累的所有战报。
他看得极为仔细,手指偶尔会拂过那些用朱笔标记出的地名。
不知过了多久,陈襄终于放下了最后一卷战报。他揉了揉眉心,将战报收起,在桌面上铺开了舆图。
“我方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说说匈奴那边的情报。”
侍立在一旁的殷纪应了一声,来到舆图前。
“回军师。匈奴以往各自为政,虽悍勇却无纪律章法。每逢秋高马肥之际南下,其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劫掠财物人口,一旦在我军手下受挫便会立刻四散而逃。”
“但近些年却不同了。”
殷纪的眼中一片凝重。
“据探报得知,匈奴的屠各胡与卢水胡、铁弗匈奴、羯胡……所有部落已全部结盟,号令统一,其兵力数倍于我方。”
一个个曾经让边关将士头疼不已的部落名字,从殷纪口中缓缓吐出。
陈襄的目光在舆图上代表着草原的广袤区域上逡巡。
这些曾经各自为战的狼群被联合在了一起,怪不得突然实力大增。
陈襄目光沉沉:“还有呢?”
“还有……”殷纪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棘手的事情,“他们学会了使用战术。”
陈襄闻言,从那错综复杂的山川舆图上抬起了眼皮。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划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战术?”
“是。”殷纪道,“不再是一味的冲锋陷阵,而是懂得设伏、迂回、包抄。”
“末将曾夜袭敌营,抓回过一名匈奴百夫长。经严刑拷打,那人吐露了一个消息。”
“——他说匈奴军中,有一位汉人军师。”
陈襄愣住了。
汉人军师?
汉人,投靠了匈奴?
无论是本朝还是前朝,甚至追溯到数百年前的古时,汉人也是最重风骨气节的。
叛国可耻,叛向异族更为可耻。
竟然会有汉人甘愿背弃祖宗,去给那些被视为蛮夷的匈奴人当军师?
“那些匈奴人,都尊称那军师为‘将军’。”
殷纪道,“据那百夫长所言,匈奴各部之所以能摒弃前嫌结成联盟,皆是归功于此人一力促成。”
“这位‘将军’在匈奴联盟中执掌大权,深受单于信任。而且似乎对我军边疆布防,乃至作战习惯都有些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