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杨洪嗓音嘶哑,声音沉痛道,“黄河决堤,淹没良田,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北疆匈奴来犯,边关告急,社稷危在旦夕。”
“老臣忝列侍中,食君之禄,却未能辅佐陛下调理阴阳,致使天灾人祸齐至,国之不宁,此乃臣之罪责!”
他重重俯首,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之上。
“惭负衮职,疚深内阃。老臣年迈昏聩,德不配位。”
“恳请陛下罢黜臣之官职,以平天怒!”
杨洪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惊慌失措,纷纷出言。
“侍中不可!”
“值此危难之际,还要全仰赖侍中,您怎能言退?”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内忧外患,最需要满朝官员众志成城的时候,杨洪竟然会选择撂挑子不干了!
皇帝更是被这变故惊得手足无措:“……侍中,侍中快快请起!天灾非人力所能及,与爱卿何干?!”
然而,杨洪却依旧长跪不起。
“陛下!”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老臣自知有罪,不敢继续误国误民。但值此危难关头,朝中不可无人支撑。”
他声音顿了顿,而后一字一句地开口。
“太傅荀珩,德才兼备,远非庸碌之辈可比。恳请陛下下旨,命荀太傅总领朝政,调度三军,赈济灾民!”
“唯有如此,方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杨洪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殿内登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劝解之声,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
所有人都终于看懂了。
如今的局势,黄河水患迫在眉睫,需要有能臣干吏即刻前往灾区,统筹全局,堵塞决口,安抚数以十万计的流民。
而北疆战事更是刻不容缓,雁门关危在旦夕,必须立刻派遣能定军心的统帅之才,领兵驰援,抗击匈奴。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有着泰山之重。
在杨洪脱冠谢罪之后,能同时担起这两副担子的,放眼朝堂,唯有荀珩一人。
可荀珩终究是人,不是可以一分为二,斡旋于天地之间的神明。
他若亲赴黄河,谁去北疆抵御匈奴铁骑?
他若披甲上阵,谁来坐镇朝堂安抚灾民?
杨洪此时请辞,看似是引咎自责,实则是将这两盆足以烧穿一切的烈火,尽数燃到了荀珩的身上,用大义将荀珩高高架起。
一旦荀珩分身乏术,顾此失彼,无论哪一头出了差错,都会被群起而攻之,“调度失当、贻误国事”,万死亦难辞其咎。
——这是一招毒辣至极的以退为进!
第86章
殿外的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那声音原本是凄清的,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更像是某种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响。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一支支无形的利箭,或明或暗,尽数射向了立于百官之首的那道身影。
“呵。”
一声冷笑倏然打破了这片死寂。
“——早不请罪晚不请罪,偏偏挑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说自己‘年迈昏聩’?”
乔真站了出来,他那张艳丽得雌雄莫辨的脸上,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戾气。
“如今大敌当前,匈奴叩关,黄河泛滥。身为两朝元老,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第一个想着撂挑子不干。”
他杏眼微挑,眼底寒光流转。
“杨侍中,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跪在地上的杨洪闻言,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臣无能,有负先帝托孤之重。”
“但国难当头,更应换得能者居之,才能让这江山社稷转危为安。”
杨洪的声音里满是苍凉与悲怆,好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为此,老臣便是背上骂名又有何惧?”
一旁的工部尚书崔晔也站了出来:“杨公心系社稷,自责请辞,高风亮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