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哈良回忆起这一路上经历的事情,他挣扎着爬起来,说:“那我要醒来了,赶快和他们去做计划。”
鹿神却伸出手,按住了他:“不急,外面天还没亮呢。”
但即便如此,萨哈良也不想再躺下去了。
眼前的景色与少年记忆中部族所在的山区不同,这里的山很矮,四处是平原和湿地,草木丰茂。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散步,但鹿神看上去好像很熟悉此处的道路一样,时不时向两旁的密林里望着,好像想看见里面的什么东西。
萨哈良缓缓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鹿神,说:“您要带我去哪儿?”
鹿神没有回应,只是握住了萨哈良的手。神明那修长的手指与自己的手交错在一起,让人有种温暖的满足感。而这样的感受又让他感到一阵心慌,以至于微微晕眩。
阳光愈发强烈,萨哈良眯起眼睛,盯着鹿神。
神明的身形实在太高大了,那长长的影子投在萨哈良身上,让他能看清楚鹿神的眼睛。此时神明的嘴角勾起,带着少见的笑容。等过了一会儿,他才对萨哈良开口说道:“你不认识这里是正常的,因为这里本不该存在于你的记忆里。”
萨哈良疑惑地说道:“啊?这是哪儿?”
“几千年前吧,是神明妈妈收拾过部族王之后,准备返回天上的时候。”说完,鹿神又化为神鹿,卧伏在萨哈良身边。他用毛茸茸的鹿头拱了拱萨哈良的腿,说:“要去见那位尊贵的神,你不能穿得这么简单。”
“见?”萨哈良没明白鹿神的意思,“我不是在做梦吗?怎么还能见?而且,我在梦里怎么换衣服?”
鹿神摆摆头,随着那硕大鹿角划过萨哈良的身上,他又穿起了刚下山时,萨满姐姐为他准备的华服。
这倒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萨哈良担心地问道:“可是,神明妈妈能见到我吗?我怎么可以随便就见到一位创世神话中的神明啊!我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该怎么称呼她?我是叫神明妈妈?还是阿布卡赫妈妈?还是像熊神部族的人一样,管她叫乌布西浑妈妈?”
鹿神舔了舔萨哈良的手,说:“坐上来,带你过去就知道了。”
萨哈良坐在鹿神化作的神鹿背上,仔细回忆着口述史诗中的描述。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神明妈妈应该是惩戒了部族王,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踏过月亮化作的冰桥,重返天上的雪原。
而之后,她命一位鹰身的精灵,飞到圣山的神树下,吞食天地灵气化作的朱红色果实,初具人身。那颗果实凝结了神明妈妈赐予的神力,让精灵诞下了人世间第一位能够请神的女婴,成为历代萨满血脉的源头。
萨哈良掀起头巾,身上银制的缀饰随着神鹿的动作而响动着。他望向天空,天上的流云时不时遮住太阳,在广袤的平原上投下影子。
这次,神鹿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跃而去,而是慢慢走动,倒像是闲游一样。少年回忆起先前和鹿神聊到过,之后返回部族的时候,也要穿着这身华丽的衣袍。他感觉在梦境中,鹿神好像是有意为之,就像是忍不住想炫耀一样。
一想到这里,红晕便飘上了少年的面颊。
萨哈良轻抚着神鹿背上光滑的毛发,就像银色的缎子一样,闪闪发光。他小声问道:“您看中了我什么?我觉得,作为萨满,我远不如那些传说中的女萨满厉害。神话中说,男人没有孕育生命的神力,所以要成为萨满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可是我”
鹿神好像不是很喜欢萨哈良说的这些话,他晃动着鹿角,就好像在驱赶看不见的蚊虫一样。他说道:“早在创世之前,天地是合为一体的,一性为天,一性为地。那些强大的萨满对付最具破坏力的邪灵,就要调动这两种力量。”
萨哈良从来没有听到过神明亲自解释神话,鹿神之前聊起那些故事,也都是浅显易懂的。
这让少年开始迷惑,难道是因为自己生得像个女孩子?要知道,萨满姐姐们为他准备的华服,本就是新娘才会穿的衣服。尽管这样的故事他也听说过,在那些住在更北方,现在已经鲜有联系的部族里,会有萨满完全以异性的方式生活。
那些萨满以这样的方式,完全成为被神明选中的容器。有些神明是母神,她们忌讳男萨满;而有些神明是男神,他们又忌讳女萨满。那种模糊了性别的萨满,不会冒犯任何一位神明的禁忌,可以调用两种力量。
也许鹿神看出了萨哈良的所思所想,他突然笑了出来,说:“我看中的是名叫萨哈良的那位少年,这有什么问题吗?”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觉得鹿神给出的是肯定的回答。阿娜吉祖母和乌娜吉奶奶从未指出过他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无论是成为萨满,还是外出狩猎,都没有人强迫过他。就连鹿神选中他,乌娜吉奶奶都听从了他的意见。
他在想,在萨满以外的身份里,他可以不受约束的成为“名叫萨哈良的少年”,而不是试图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去取悦神明,这样才对。
但有一些任性,也是可以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