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皇帝是惊怒交加。
而反对立英宗皇帝为皇储,这等站队的关键问题,换了以往历朝历代,要死多少人的事。
殿内众臣惊疑不定,章越看了一眼王珪,对方神色坦然。
看来他从未上疏反对过英宗皇帝立为皇储,相反他却被英宗和当今天子猜疑了十几年。
今日‘沉冤得雪’了。
官家又道:“还有一事,当初先帝病重时,韩琦竟上疏让先帝为太上皇,此事朕也是今日才知道。”
众臣更不敢说了。
太上皇也是极敏感的话题,这等内禅之事,令官家露出极为不满之色,今日拿来晓谕或者敲打宰臣。
其用意不由令人联想到‘改日若朕病重了,你章越王珪是不是也要效仿韩琦当年所为?’
特别是对官家这样‘体弱多病’的皇帝而言。
章越默默叹了口气,在官场办事,千言不如一默。
他知道韩琦是好心,他维护了整个官僚制度,维护了皇位的继承,但奏疏这东西落了人口舌。
韩琦幸好死了,若活着,这辈子就坏了这事上了。相反王珪无论他当初心底如何想的,正因为他没有留下文字,就没有事。
在官场,你事可以这么办,但话绝不能这么说。
一说就破了局,挑破窗户纸,事情就坏了。
第1136章 忽悠官家是技术活
殿议后,章越,王珪,蔡确三人于侧殿歇息。
内侍奉上茶汤。
王珪捧着茶似开玩笑地对章越道:“不知陛下是否又召集贤留身,以便单独向陛下荐人了?”
新任参知政事蔡确一旁听了别过头去,以免卷入两位宰相的斗争中。或许他们也是借着聊天敲打自己。
不过蔡确也知道王珪对章越多次天子单独留身召对意见颇大。
章越笑着道:“史馆,当年舒国公多次留身向陛下解释新法,我如今无二。”
王珪笑道:“当年李文靖公(李沆)为相时从不留身奏对,时真庙问之,李文靖公坦然道,臣备位宰相,公事公言。密启者,非谗即佞。”
章越轻哼了一声笑道:“史馆既是三朝元老怎不知庆历时守边大臣韩魏公,范文正公召回中枢,却始终不得单独奏对。”
“是欧阳公向陛下倡议,范韩二公熟悉边事,且机密事不便当众讨论,故请留身奏对。只召一二人商量,此乃帝王常事。此乃先例,史馆又何必介然于怀。”
王珪道:“可是我记得仁庙也说过,朕不欲留中,恐开阴讦之路。”
王珪,章越二人说下去,蔡确也是心知肚明。
这也是敲打自己嘛。
留身奏对但一般限定于宰相和枢密使,参知政事和枢密副使要留身,必须事先征求宰相的同意。
同时经筵官也有留身的资格。
留身奏事有一个好处,便是身旁没有修起居注的官员记录,如此也是方便君臣私话,隔绝耳目。
章越任集贤相以来,多次受到天子单独留身,这体现了天子对章越信任。
王珪对章越多次单独留身意见颇大,这也是一直的事。
如今蔡确也升入执政有了留身奏对的资格,但两位宰相也是把话说在前头,你蔡确胆敢请求留身奏对,我们二人一起搞你。
不久石得一步出道:“陛下请三位一并入见。”
闻言蔡确神色一松。
今日章越,王珪,蔡确三人同时留身,被称作留班。因为这是整个中书班子留下。
如此就不必担心背着彼此在官家面前说小话了。
官家对三名宰执道:“方才不欲在殿上言西夏进兵之事,以免外面误传,而今让你们三人留身便议此事。”
“西夏从兴州再度起兵,声势极大,有外臣议论纷纷,以为中国无宁事。”
官家意思是方才外头人多口杂。
用兵之事,你们中书定下就好,不要告诉别人。听了官家之言,三人都是心底一暖。
王珪道:“不知陛下意以为如何?”
官家道:“卿且言。”
官家也很不满意王珪向来都是不表态。他找章越留身商量事情,而不愿找王珪,这便是原因。
正如他当年频繁找王安石留身一样,对方能毫无顾忌说出真知灼见来。
不过官家也知道一直找章越留身不好,故而今日便安排了王珪,蔡确同时留身,免得宰执之间相互猜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