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传来,那列侯下意识地摸了一把,看到指尖的殷红,酒顿时醒了大半,脸上血色尽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臣,臣死罪!皇后娘娘恕罪!陛下恕罪!”他磕头如捣蒜,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
这一下,比刘邦的呵斥有效百倍。
所有的喧闹、起哄、抱怨,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皇后的举动震慑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
英布也吓得松开了手,坐正了身子,舞姬趁机踉跄退开。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一片死寂中,吕雉面容冷峻,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下方一众功臣诸侯,最后定格在那名闹事列侯的脸上。
她并未立即斥责,但那无声的威压,却比任何咆哮都令人窒息。
然后,她才微微侧首,向身边的刘邦淡然道:“妾身手滑,惊扰了陛下与诸位功臣,陛下勿怪。”
刘邦看了看她,他都不知道,他媳妇气场这么吓人,“下次注意。”
刘邦看向安静下来的众人,哼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目光锐利地扫过英布,韩王信等人:
“瞧瞧你们!一个个披甲执锐时是英雄好汉,如今穿上锦衣华服,倒把礼义廉耻都就着酒吃了?”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作响,“在皇后宫宴上就敢如此撒野,拉扯舞姬,喧哗闹事,成何体统!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点臣子的样子!”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刘邦冷哼一声,顺势下了台阶:“既然你们不懂规矩,那朕就找人好好教教你们规矩!”
他转向一旁,“叔孙通!”
有人应声出列,正是博士叔孙通。“臣在。”
“朕命你,”刘邦指着下面一众功臣诸侯,“好好教教他们朝觐,宴饮的礼仪!告诉他们,什么叫君臣尊卑有序!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威胁:“都给朕用心学!学不会,举止粗鄙,不识大体者——”
他的目光如同寒冰,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大汉的开国登基大典,就不必来了!”
这话狠狠砸在众人心上,开国那是何等荣耀的时刻,是青史留名。
见证新朝开启的盛事!
若因学不会礼仪而被排除在外,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意味着被新朝权力圈所抛弃!
列侯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不敢有丝毫怨怼之色,慌忙伏地:“臣等遵旨!定当用心向叔孙通学习礼仪,绝不敢再失仪!”
诸侯王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使心中不服,也不敢再造次。
叔孙通躬身领命:“臣必当竭尽全力,使诸位功臣通晓礼仪,不负陛下厚望。”
刘邦这才脸色稍霁,挥了挥手:“都起来吧!宴会继续!”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酒樽和那名瑟瑟发抖的列侯,“把他带下去,脸包扎一下,禁足府中,好好反省!”
经此一事,宴会的气氛彻底变了。
丝竹之声虽再度响起,却再无之前的喧嚣浮躁。
功臣诸侯们个个正襟危坐,举止拘谨,再不敢有丝毫逾矩。
推杯换盏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吕雉平静地坐在刘邦身侧,仿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
刘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母亲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这夫妻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父皇借母亲之手立威,又顺势将学礼作为约束功臣的枷锁,这番政治手腕,也着实老辣。
这大汉的朝堂,从今夜起,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116章 秦砖汉瓦(一) 刘昭向韩信伸出手……
时值正月十五, 元宵佳夜。
未央宫后的草地上,庭燎熊熊,火光跃动,将夜空都映成温暖的橘红色。
彩灯悬挂于宫檐廊柱之间, 与天上星月, 地上篝火交相辉映。
宴饮至酣处, 气氛热烈。
百戏杂耍暂歇, 乐府奏起了节奏更为明快, 带着些许楚地风情的民间舞曲。
一些性格活泼的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已忍不住在席前空地上围着篝火随着节奏摆动身体。
刘昭饮了些酒, 脸颊微红, 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 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飞扬。
她目光扫过席间,落在了独自坐在稍偏席位,正默默饮酒的韩信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