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宜的终身大事,薛廷延脸上那点仅存的和煦也瞬间散尽。他搁下了筷子,瓷质的筷尾碰到骨碟,发出清脆却略显凝重的一响。
他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阿权,我看你是累糊涂了。岐山那边情况是艰难,你也辛苦了。既然洗漱好了,又不想吃,那就别硬撑。早点上楼休息吧。”
这话已经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带着父亲不容置疑的权威,也试图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定性为“累糊涂了”的胡言乱语,轻轻揭过。
但薛权没动。他甚至没有去看父亲骤然沉下的脸色,只是挺直了背脊,那身沾染了灾区尘土与沉重气息的作训服还没来得及换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紧绷的、沉默的雕塑,与这间温暖明亮、飘着饭菜香的家,格格不入。
“我不累,也没糊涂。”薛权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说,我不同意薛宜和尤商豫的婚事。我不同意她嫁进尤家,更不同意尤商豫成为她的丈夫,这事没什么好聊的,他们俩迟早会分。”
听到这,乐如棠握着白瓷汤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缓缓地收紧,但她依旧没有开口。从薛权那斩钉截铁、不留余地的“不同意”三个字砸在饭桌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直低着头,沉默地、近乎机械地、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碗里的汤。
那汤勺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异常缓慢,异常专注,仿佛碗里盛着的不是温热的汤水,而是什么需要屏息凝神、细细分辨其中万千滋味的复杂液体。她脸上平静无波,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目光只垂落在汤碗里那点细微的油花上,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一看对面脸色铁青的丈夫,也没有瞥一眼身旁胸膛起伏的儿子。
然而,越是这般近乎刻意的沉默,越是这种置身事外般的平静,熟悉她的人便越是能感觉到那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乐如棠的脾气并不算顶好,只是涵养功夫深,惯于克制。她越是沉默不语,往往意味着心底积聚的情绪越是在激烈地翻腾、冲撞,只是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地按捺着,锁在胸腔里。
从薛权提着行李箱踏进家门那一刻起,看到他眉宇间那掩不住的风霜痕迹,再想到他为了那个滕蔚,秘密恋爱,这些年连家都不回,连父母都不告诉……一股混杂着失望、心寒、以及被冒犯的怒火,就已经在她心口闷烧。但她不想,也绝不能,在儿子历经辛苦、刚刚踏进家门的第一时间,就为着一个“外人”跟他撕破脸大吵。哪怕她心底那根关于“滕蔚”的刺已经扎得太深,深到她不久前已经正式找了滕竟文,试图从源头上解决这个“麻烦”,但此刻,坐在这张饭桌上,她依然强忍着,一遍遍告诉自己:
先吃饭,至少,让他把这顿接风饭吃完。
所以,她沉默地喝汤,用这缓慢到近乎仪式化的动作,来强行压制住胸口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与怒火。每一勺汤送入口中,都像是在咽下一口灼热的岩浆,烫得她心口发疼,却又必须表现得若无其事。这顿晚饭,对她而言,早已食不知味,成了一场考验耐力与修养的煎熬。
薛廷延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理由?”薛廷延搁下了手里的筷子,那双惯于执手术刀、稳定而有力的手,此刻手背青筋几不可察地绷起。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维持着为人父的冷静与威严,但眼底骤然积聚的风暴,却泄露了他被冒犯的怒意。
“阿权,”他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带着压制的冷硬,“婚姻大事,关乎你妹妹一生的幸福,不是儿戏,更不是你一句轻飘飘的‘不同意’就能全盘否决的!珠珠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眼光和判断,她选的人,自然有她的道理。”
他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儿子,一项项数过去,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也带着被挑战权威的愠怒:“尤商豫哪里不好?家世,与薛家不说门当户对,至少也是清清白白、有根基的人家!能力,攸颐制药、尤家、他年纪轻轻就能在尤家站稳脚跟,把安润那么大的项目抓在手里,业界谁不赞一声后生可畏?对珠珠的心意,我跟你妈是亲眼看着的,处处维护,事事上心,比我们对珠珠也就差那两三分,这两三分我相信结婚后他会完完整整补上,他对珠珠的爱这点做不得假!”
“是,尤家水深,人际关系复杂,”薛廷延胸膛微微起伏,语气加重,“可你放眼看看,京州城里,有哪家是真正清水一潭、毫无波澜的豪门?过日子,重要的是这两个孩子彼此中意,能互相理解、互相扶持,把日子过好!这些才是根本!况且,我的女儿我知道,她敢抬头挺胸走进尤家我就能全力在她背后支撑,我的女儿都不怕,我们怕什么,我只要她开心,只要是她选择的人她看中的人,我一定支持到底,不过区区一个尤家罢了!”
终于,薛廷延停顿了一下,看着儿子依旧毫不退让、甚至隐现讥诮的眼神,那股被顶撞、被全盘否定的怒火终于有些压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严厉的警告:
“这些话,你今天在我和你妈妈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