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前不前,说后不后,原本该算不显眼。可她此刻心虚得厉害,只觉得自己无论站在哪里,都像要被人一眼看穿似的。
她垂着眼,袖中的手指攥紧,耳边只听得见自己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声。
袁总管立在厅侧,目光淡淡扫过眾人,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湘阳王殿下改了主意,今夜会在行馆留宿。」
厅中眾侍女闻言,皆不由得屏了屏息。
袁总管微顿,又缓声道:「王爷今日劳乏,今夜房中需留个人在近前侍候。只要一个,最紧要的是性子柔顺、知进退,懂得如何服侍王爷安歇。」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厅中眾侍女哪里还有听不明白的。
厅中有几个侍女神色微微一变,连站姿都跟着更端正了些。
宋楚楚却觉心口猛沉。
她今日是偷跑出来的。翻墙、混进侍女群里、一路躲到这偏厅,若当真被王爷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那句「近前伺候」一入耳,她心底又驀地窜上一股酸意。
她明知自己如今最该盼着的是别被认出、别被抓包,可心口偏偏还是忍不住发闷。既气自己偷跑出来,竟撞上这种事;又恼湘阳王,才不过一个白日未见,夜里竟就要人「近前侍候」。
——确实,他曾应允的是不再纳新人入府。可留个侍女在行馆侍候,又算得了什么?
那点又怕又酸的情绪搅在一处,叫她连呼吸都乱了几分,只能死死低着头。
忽听袁总管朝厅外低唤了一声:
「王爷。」
她微微一愣,心口几乎骤停。
梁姑姑先变了脸色,急忙朝眾侍女低声斥道:「还不快行礼!」
一眾侍女闻言,皆是一惊,连忙齐齐福下身去。
宋楚楚也只得随着眾人一同行礼,低声道:「湘阳王殿下万安。」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混进眾人里听不分明,可那一句出口时,连自己都觉得心跳乱得不像话。
厅中一时静得出奇。
只听得见那沉稳的脚步声由外而入。宋楚楚垂着头,盯着自己裙摆前那一小片地面,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那人离得越近,她背脊便绷得越紧。
湘阳王在眾人前立定,淡淡道:「都抬起头来。」
此言一出,厅中眾侍女皆微微一震,随即依言抬首。
宋楚楚呼吸一滞。
她原还想再拖一拖,可身侧眾人都已抬了脸,只得咬了咬唇,将头抬起来。
灯火之下,湘阳王立于厅前,眉眼沉静,神色瞧不出什么情绪。
那双眼自第一行起,极慢地、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目光平淡,却并不敷衍,像当真在细细打量。偶尔还会略停一停,似在斟酌什么。
侍女们何曾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此刻那双深邃眼眸还这般一一审视过来,直教人双颊发热,慌忙低下头去。
宋楚楚整个人绷得发紧,胸口沉得厉害,连气都喘不匀。
她该庆幸王爷的目光没有立刻落到自己脸上,可偏偏瞧着他这般慢条斯理地看别人,心里又发堵。
——他在看什么?她们也没她长得好看!
偏她自己今日又是偷跑出来的,连心虚都还来不及压下去,便先吃起味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股闷气来得毫无道理。
湘阳王的目光仍一寸寸地往后移。
第一行。第二行。
他看得越慢,宋楚楚便越是难熬,却只得硬生生站着,任那颗心在胸口乱撞。
直到那道目光落向第叁行,湘阳王终于与她四目相对。
宋楚楚脑中「嗡」地一声,浑身都僵住了。
他却只侧过脸,对梁姑姑问道:
「第叁行,左起第二个,叫什么名字?」
梁姑姑显然也愣了一下,忙顺着王爷所指望去。可她一整日忙得团团转,临时拨来的人手又多,哪里还真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姓?她只得陪着笑,向前半步,朝宋楚楚那边望去,低声催道:
「还不快向王爷报上名来。」
这一句落下,宋楚楚一时怔然。
此刻,满厅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到了她身上。梁姑姑在等,袁总管在看,湘阳王更是静静立于前方,神情从容。
宋楚楚心里又羞又恼。
——他分明早就认出她了。
如今还偏要她自己开口,倒像在看她能装到何时。心虚与慌乱一同上涌,搅得她脸色发烫,指尖发麻,几乎便要晕眩。
梁姑姑见她呆站着不动,眉头紧皱,又催了一句:
「愣着做什么?王爷问你话呢。」
宋楚楚垂着眼,喉间微紧,半晌方才挤出一句:
「回、回王爷,奴婢……小荷。」
话音落下时,她耳根一热。
这名字本就是她白日里随口乱报的,如今竟要当着湘阳王的面说一遍,简直荒唐得教她恨不得立时找条地缝鑽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