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舞会请柬,是在一个周四下午送到俞琬手里的。
那是个硬质的奶油色卡纸,边缘烫着金边,校徽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她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印,看到日期时,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下下个星期五。
“俞,你收到请柬了吧?”艾尔莎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栗色卷发蹭到她的脸颊,“你打算和谁去?”
这个德国女孩总是把yu发成u的音,像在念某种东方的咒语。
“打算…?”
艾尔莎的浅褐色眼睛亮起来:“每个女生都要参加,可以自己带舞伴,如果没有的话……”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学校会安排高年级的学长!我听说弗里茨学长已经报名当志愿者了,就是那个总在荣誉榜第一位的金发阿波罗!你记得吗?足球踢得可好了,上周不是还帮你捡过书。”
弗里茨?她记得的,那个男生的笑容有点像哥哥,德语说得像广播员一样标准,把书还给她时还说“你的发卡很可爱”。
舞伴……要和男生跳舞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交迭在膝上的手,想象着被陌生男生握住的感觉,忽然有些慌。
“我、我不会跳舞……”她最终挤出这句话。
“所以才要练习啊!”艾尔莎拍拍她的肩,“弗里茨学长跳舞可厉害了,去年舞会……”
后面的话俞琬没太听清,思绪飘回她还在上海的日子。去年圣诞也有一场舞会,是父亲礼节性地牵着她跳了一两支舞,之后便坐在角落里吃点心。可在这里……在德国人严格的舞会礼仪中,舞伴意味着可能一晚上都要和你跳舞的人。
“…哎,和你说…”艾尔莎还在滔滔不绝。“弗里茨学长昨天还在打听你呢。”
打听?女孩脸颊微微发烫,是了,前天在艺术教室外的走廊,他确实问起她喜不喜欢施特劳斯的圆舞曲,她当时快迟到了,一着急,德语语法就乱了套,只匆匆道了句“aufwiedersehen(再见)”就逃开了。
“我……”她更局促了,“我再想想……”
“要快点决定哦。”艾尔莎语重心长,“好男生很快就会被预订完的,不然就只能坐在角落里看别人跳舞,那太可怜了。”
那天下午回克莱恩官邸的路上,俞琬一直捏着那张请柬。柏林飘起细雪,疏疏落落,像天空筛下的糖霜。她没撑伞,任由雪花在羊毛围巾上积了薄薄一层。
要问克莱恩先生吗?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他是监护人,于情于理都应该告诉他。可一想到要和他讨论“舞伴”这种事,她就觉得耳根发烫。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年纪小小就想这些很不得体吗?还是会冷冷地说“随你便”?
走进玄关时,她正低头抖落围巾上的雪花,全然没注意到站在楼梯阴影里的高大身影。
“手里拿的什么?”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女孩差点跳起来。她倏地抬头,看到金发男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今天竟回来得格外早,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军裤,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握着份文件。
而他的目光却精准无误地落在她指尖,那张奶油色请柬格外显眼。
“学、学院舞会的请柬。”俞琬声音发飘,下意识想把请柬藏到身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克莱恩已然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径直用指尖从她手里抽走了它。
俞琬屏住呼吸,看着他垂眸扫视里面的内容,男人的侧脸在玄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些,唇线也抿得很紧。
不过几秒的沉默,却漫长得令人心慌。
“舞伴找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俞琬心头揪紧,不自觉攥着校服裙摆。“还、还没有……”
“有人邀请你?”男人抬起眼,直直看向她眼底。
压迫感,那种熟悉的、属于克莱恩先生的压迫感又来了,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他放在学校实验室的显微镜下分析似的。
她的指尖悄悄蜷进掌心。“有……有同学提起过……”
“名字。”他打断她。
“弗里茨学长可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音节几乎消失在唇齿间。“但、但我还没答应……”
她说完就窘迫地咬住了唇,为什么要说这个?听起来好像她在期待什么似的。
果然,克莱恩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蹙了一下。这个微表情她太熟悉了,每次她德语发音犯错时,他眉间就会出现这道细纹。但此刻,他的眼神分明里还掺杂着点别的东西。
“那就好。”金发男人把请柬递还给她,“舞会你可以去。”
俞琬一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但舞伴我来决定。”
她愕然抬头,正对上他忽然俯身逼近的脸。
男人视线与她平齐,湖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呈现出深海般的墨色,那表情,倒不像是监护人在训诫被监护人,像什么…她说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