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说“等”
的时候,朱武的手正搭在车门把手上。
他听到这个字,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拉开后门,沉默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车头传来,低沉而均匀,像一头在笼子里踱步的困兽。
老赵没有急着踩油门,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威,等他的下一个指令。
李威没有说去哪里,只说了一句“回金柳市”
。
老赵点了点头,把车缓缓驶出了林场工棚前的空地。
后面几辆警车也陆续跟了上来,车队在土路上排成一条不紧不慢的长龙,车灯在白天也开着,黄色的光在松树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刺眼。
车窗外,松树林像两堵墨绿色的高墙,把车队夹在中间。
树冠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有几缕金色的光束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光斑,像某种无声的暗语。
朱武坐在后排,把微型冲锋枪横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的手。
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是吴刚衣领上的金属扣子在他松手之前留下的。
那道勒痕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周围的皮肤肿了起来,像一条蜈蚣趴在虎口上。
他没有处理伤口,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不能用。
“朱武。”
李威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排传来。
“在。”
“到了金柳市,你去医院把手包扎一下。
不要感染。”
朱武沉默了两秒。
“李书记,不用。
小伤。”
“不是小伤。”
李威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手如果废了,下次再有机会,你还怎么抓人?”
朱武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青紫的右手,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嗯”
了一声。
李威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出一包消毒湿巾,递到后面。
朱武接过去,抽出一张,慢慢地擦掉手上的泥土和血迹,动作很轻,但每擦一下,眉头就皱一下,显然很疼。
他没有出声,把脏了的湿巾叠好,攥在手心里,没有乱扔。
老赵把车开得很稳,即使是在坑洼的土路上,也尽量让车身减少颠簸。
车里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各怀心思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
松树林渐渐变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丛和荒芜的农田,远处能看到几间灰瓦白墙的农舍,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天空中笔直地上升,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
车队驶上了通往金柳市区的省道。
路面变得平整宽阔,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也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路边的店铺多了,行人也多了,有人站在路边等车,有人骑着电动车在非机动车道上慢悠悠地走,有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里出来,对擦肩而过的警车车队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座城市的早晨是鲜活的,喧闹的,热气腾腾的,和昨晚那个空荡荡的、被夜风灌满的城市判若两个世界。
李威看着窗外那些普通人的生活,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
那些人不用追逃犯,不用设卡拦截,不用在山路上跟人枪战,不用在凌晨的宾馆里睁着眼睛想明天的事。
他们只需要操心今天吃什么,孩子作业写完了没有,下个月的房租什么时候交。
那些烦恼,在李威看来,是一种奢侈。
车子在金柳市公安局门口停了下来。
赵德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和早上在宾馆时那个穿着便装、嗓门大得震耳朵的赵德长判若两人。
他迎上来,握着李威的手,没有多说,直接领着他们进了办公楼。
临时指挥部设在三楼的大会议室里,几排长桌拼在一起,铺满了地图、照片和文件,墙上的白板已经写满了字,用红蓝两色的记号笔画出了吴刚逃跑的路线和金柳市北边山区的详细地形。
几个技术员正在调试电脑和投影设备,看到李威进来,都站起来,微微点头致意。
李威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来,朱武坐在他左手边,祁伟和赵德长分坐两侧。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沉,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厚重而压抑。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威身上。
李威没有急着开口。
他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目光从白板上的地图慢慢移到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上,把铺在上面的地图照得有些晃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